回程时,已经几近傍晚,仁济堂门前只剩下一个挑着药渣的伙计,谢亭云从里头出来时,肩上还背着次日乡诊要用的药箱,见她站在台阶下,先是看了一眼她空着的手,打趣道:“今日没提一篮子过来?”
“买不起了。”许知闲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还是暖的,“只有一块桃花糕了,你吃不吃?”
谢亭云接过,拆开,掰开一个小角尝了尝:“嗯,福顺斋今日的桃花糕倒是比往常少放了些糖。”
许知闲翻了个白眼:“你往日不是嫌弃我送的多,今日送你一块,你倒是又嫌起不甜,买少了?”
“我是吃腻了,又不是此生一块都不吃了。”
谢亭云把剩下的收进纸里,叫药童先走,自己则是同她在门边站了片刻,听说她要去很远的地方,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谢亭云连忙让她再等一下,从药箱里取出一小包伤药,然后又在纸上写清用法。
许知闲看了一眼:“你这药箱不是明日出诊用的么?”
“这包是你的。”谢亭云把纸递过去,“途中若是磨破了脚,记得不要把药往湿鞋里撒。”
“知道了,谢大夫。”许知闲把伤药细细收好,甜甜得笑了一下。
“你每回都这么答,都未必会照做。”谢亭云像是早就料到一样。
“我若回来,你若还想吃桃花糕,我请你。”许知闲说道。
谢亭云把剩下的纸放回药箱:“哦,我自己会买,不过你若是回来,记得来看看我。”他又看了一眼已经走远的药童,“我明日还要出诊,便不多留了。”
许知闲笑着应了,谢亭云也笑了笑,朝着她拱了拱手,转身去追已经走到街口的药童。
夜里春和只点了半盏灯,秦巧娘还在灶边刷过,柳三娘则是把一小包新晒的饴塞进许知闲的包袱里,一同的还有一些散碎的银子:“路上饿了记得吃,别嫌甜,巧娘今日刚压的,能放得住。”
“你知道了?”
“小满一下午说话都带着刺,我能不知道你又是惹到她了?”柳三娘拉紧包袱绳,“你那三成账我照着算。”
秦巧娘隔着灶门喊:“明日还回来帮我搬瓮吗?”
柳三娘喊道:“赶远路呢,瓮小满会让严二来搬。”
“严二搬了还得擦地。”秦巧娘抱怨了一句。
许知闲把包袱放到了自己住的屋里,回来又把柳三娘挂歪的竹筛扶正,宋小满从前头核完账进来,见桌上还留着一碗热粥,自己先坐下喝了半碗,又把另一个勺子递给了她。
陆承安来得晚些,上游雨后的水报刚送到县衙,他看过后,还要同工房商量哪处堤路先封。
许知闲站在春和门口等他,脚边有一小洼水,灯光照进去,踩一脚,便化作一地星星。
“上游涨得快?”许知闲问。
“比今早快。”
陆承安从衣襟里取出她托他收着的旧折纸,旁边还夹着半页早年抄下的字:“当年我怕记错,抄了这一段,今日找出来,想给你看看。”
院里宋小满正和柳三娘争着明日新灶的柴钱,声音穿过门板,直接传进了宋小满的耳朵里,她低头看着:“这个你留着,桃花源记那张纸你也帮我收着,明日若是真涨上来了,带到仓后。”
陆承安把两张纸分开放进衣襟:“你会来?”
“会。”
陆承安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手指轻轻帮她把风吹乱的头发捋到耳后。
许知闲踮起脚,靠近,亲了一下他。
“我得回去看堤。”陆承安说。
“我知道,明早你也不用到春和接我。”
“好,水到了,我在旧仓那边等你。”陆承安的声音有些沙哑,说完后,便转身走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先传来了敲梆子的声音,许知闲从屋里出来,看见宋小满已经把前院的账册都装进匣子,又叫严二去东仓看看昨夜的封绳有没有受潮。
宋小满抬头看了一眼她:“你今日要走?”
许知闲点点头。
宋小满看着她,把桌边那只已经收好的布包递给她:“昨夜忘了拿,里头的饴别压着药,三娘的纸包没有打紧,还有一个布袋记得收好。”
许知闲看了一眼,重新系好绳子,院门外的水车驶过,木轮甩起的泥落在门槛上。
秦巧娘起得很早,抬着一只不大不小的空陶瓮出来,嫌她们两挡路,叫她们往旁边让让。
“你今日真不回来了?”秦巧娘看着许知闲。
“不回来了。”
“那下回回来的时候,记得继续帮我搬瓮,顺带擦擦地。”
许知闲想答应,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一下,秦巧娘已扛着陶瓮进了灶间,柳三娘则是跟在后头催她先把底擦干,省得滑手给打了。
宋小满从匣子里抽出昨夜同卖方约好的收货小据,顺手夹进今日账册:“这边你不必再看了,粮盐问询有我,西灶旧货的账我也照着原份捋好,许家田里的三百文,周叔那边用了哪笔,会给我送来。”
“西灶那批饴若是卖不完……”
“我知道。”小满把匣子盖上,“你再交代一回,我的账可就要算错了。”
许知闲停住,宋小满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匣子滴了几滴雨水。
门外有人喊宋掌柜查号,宋小满抬起手抹了一把眼睛,应了一声,对着许知闲说道:“你到了地方,能寄信,寄一封。”
“好。”
宋小满把钥匙挂回腰间,抱着匣子出门,走到门口又回头指了指天:“河里最近涨得快,你若是坐船,就别图省脚钱。”
许知闲点头,等宋小满走远了,才沿着另一条路往码头走。
旧仓后那棵树还在墙边,花被一夜的雨打掉了不少,岸边立着两根拦路的竹竿,工房的人在给低处的空箩筐往高处搬,许知闲从外沿绕过去,看见最低那级台阶已经沉在水里,第二级也只漏出了半边。
“别下去。”陆承安从仓边过来,“上游昨夜还下了场大雨,水应该还会再到。”
“你在这里等了多久了?”
“刚来,水还没到第三阶。”
陆承安已经把这处低路封了,吩咐工房继续量主堤的水,河边有人巡看,无人靠近旧仓背后,陈老吏送来堤工的回报,陆承安核了两处,叫他按照原定值守的人手办,自己则是继续留在仓后。
许知闲看他袖口全是泥,便从包里翻出帕子,陆承安接了过去,擦的却也是她沾着雨水的手。
“你昨夜又没睡?”许知闲看着他眼下的青黑。
“睡了,后面听见下雨才起来。”
“我也是。”
两人靠着墙站了一会,远处有人喊货船把缆绳重系,竹篙一下下点在石岸上,工房木尺的报数从河湾传过来。
陆承安扭头问她早饭吃了什么,许知闲说吃了三娘留的半块饴,宋小满还骂她那不算是早饭。
“她骂得对。”
许知闲一阵无语,陆承安瞧着她的手已经擦干,把帕子折好放回她掌心,握了一下,又缓缓松开,去看那级台阶。
过了午前,第二级也已经没入水下,上游的浑水带来几枝断竹,碰着仓墙打转,陆承安拿起长竿将枝条拨开,免得卡住石阶,许知闲跟着挪开碍路的一只空筐,回身时看见桃树最底下的花枝下,墙缝里有一条细细淡淡的亮光。
许知闲扯了扯陆承安的袖子:“你看见了?”
“看见了。”陆承安的声音很是沙哑,脸色也有些苍白,“水还差一点。”
那亮处随着水声时明时暗,待到第三块石阶上还有指宽的一线干出,许知闲伸手过去,碰到的仍是带雨的砖墙,她又把手收回,静静的等着。
陆承安看着她手指微微发抖,伸手握了过去。
水漫过最后一线干石时,桃树下的亮处宽了,仓墙还在,花枝也还在,只是墙和花枝之间露出一道能容一人过的门,门里的光白得刺眼,里面是一张书桌,桌上放着电脑。
许知闲往前迈了一步。
陆承安握着她的手更紧了:“那是你的屋子?”
“是。”
“看起来好像不错,那晚你同我说的,其实我也很向往,我希望你回去,但也接受不了你回去的样子。后来我想了一晚,你天生是属于那个地方的。”
许知闲回头看他,他鬓边被雨沾湿,带来的旧折纸仍收在衣襟里,许知闲想起他昨夜抄下的那半页,问:“你留的那一张呢?”
“在县衙。”
“别扔了。”
“好。”陆承安把亲笔写的桃花源记的纸拿了出来,交回到她手里,纸有些微湿,许知闲展开看了看,再小心收进包里。
“我回去。”许知闲说。
陆承安点头,抬手想摸一下她的脸,半途又放下。
许知闲握住他的手腕,把那只手带回来贴在自己的脸侧,再往前抱住了他。
“我早上吃了半块饴。”许知闲说。
“我知道,你回去先吃点热的。”
陆承安动了动,往她包袱里塞了个东西,又问了一句:“你伤药可带了?”
“带了,谢亭云给的。”
陆承安看了她一眼,许知闲以为他要吃那点旧醋,刚想说话,却没想陆承安只是帮她把包袱提了提,又系紧了上面的结。
“路上小心些。”他说。
许知闲鼻子发酸,主动抱了上去,陆承安的手也很快的贴了上来,压在她的背后,力道比往日还种,河水就在脚边,竹竿的另一头也有人不停的报着水位,声音传过来时已经听不清了。
许知闲仰头吻他,陆承安起初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唇,等她扣住他的后颈,才将人揽得更近些,那包袱硌在两人之间,她笑了一声,伸手把包往旁边挪,嘴唇又碰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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