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开始距今已三月有余。
蝉鸣慷慨送来了夏日,却又吝啬于给解淮半点心上人的讯息。蛙声从封死的窗缝里挤进来,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解淮坐在窗边,背靠着那扇被木板钉死的窗,听着那些没完没了的嘶鸣。他数过——一只蝉叫四十三息,停七息,再叫。
可他数着数着就忘了自己数到哪儿了,不是忘了数字,是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数。
他被关了多久?
解愔每日送三次饭,早、中、晚,雷打不动。他数过那些碗碟,从一数到二百七十九——今天早上是第二百八十五次。除以三,是九十五天。三个月有余。
三个月。至少比二百年要短多了吧?可这三个月却让他倍感煎熬。
没有一封信,没有一个人来告诉他,览冥国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他的言初哥哥可能还在孤军奋战,可能已经胜了,也可能败了。
解淮的眸色暗了。
可能早死了吧。谁让他自作孽,把支持他的人都赶走了呢?
身边顶了天跟着一个应荐星。
按那人性子,哪能照顾得好自己?不把自己折腾死就算万幸了。
解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灵素被抽干了,灵府里空荡荡的,像一口枯井。那个与他达成交易的人,一借就是三个月,至今未还,如今他连剑都握不稳,更别提用符咒逃出去了。
这时候,他真是嫉妒应荐星了——凭什么他可以在祀识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留下?凭什么那个留下的人不能是自己?
解愔每日亲自来送药——他之前借口说偶然灵素消失是业障的后遗症——那药是调理灵府的,苦得发涩。
解淮每次都喝,喝完了把碗递回去,再问一句:“有览冥国的消息吗?”
解愔总是摇头。有时说“没有”,有时沉默,有时岔开话题问“今天感觉怎么样”。
他的脸上永远是那副温温和和的表情,像戴了一张面具。但解淮注意到,他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了,像是很久没睡过觉。
今天早上,解愔又来送药。解淮接过碗没急着喝,盯着碗里浑浊的药汁看了两秒,忽然开口:“兄长,无恙的事……你不想知道?”
“等你好了再说。”解愔顿了一下,面色如常,声音还是温的,但温得极假,“先把药喝了。”
解淮没再问。他把药一口闷了,碗递回去。解愔接过碗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曦阑。”
“嗯。”
“……没什么。”解愔推门出去了。
锁链挂上去的声音,闷闷的,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
这三个月,解淮总要想起宋沅先前说漏嘴的那句话——览冥国的将领更偏向祀遇珉,祀识不被看好。
这样来镇压起义,十有八九要出事。
他不敢往下想了。
-
临近夜晚,解愔刚送完饭离开。
一声极轻的拨动锁芯的声音传入耳畔,微弱至极,可解淮听见了。
他被关了三个月,耳朵变得比从前更尖——风吹过窗缝的声音、老鼠在墙根跑过的声音、远处仆从低声说话的声音,什么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可这声音不一样,是金属碰金属的细响,是有人在撬锁。
解愔才送完饭不久,不可能有那闲工夫来给他加一顿宵夜。会是谁?
解淮的手轻轻搭上了昭旻的剑柄——灵素虽空,剑还在,真要拼起命,他也不是不能打。
“咔嗒”一声,锁扣脱落了。
窗被推开极细的一条缝,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撬锁的那人披着黑袍,探入半个头,压低声音道:“解公子,是我。快走。”
解淮听出了那个声音。
宋沅。
这几日过于期盼有人救他离开,这情景早在梦里演练多遍,所以他未有过多犹豫,提起昭旻便拉开窗子。
可他还未跳出去——
“曦阑?!”解愔的声音从长廊尽头传来,又急又沉,脚步声急促地逼近。
那黑袍人见状也顾不上许多,从怀中摸出两张符纸,灵素灌入,符纸瞬间燃起青蓝色的火焰。一张拍在解淮胸口,另一张握在自己手心,在解愔的手擦到解淮衣角的那瞬——
“砰”的一声,青烟炸开,呛得人睁不开眼。
等烟雾散去,窗边已空无一人。
解愔站在空荡荡的窗前,伸手摸了摸那两根被撬断的铁条,沉默了很久。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得那张疲惫的脸越发苍白。
他那不听话的弟弟,又跑了,又去找那个他的那个“好哥哥”。
无恙是不是也是这么死的?去找他心心念念的小叔叔,却偏偏被祀言初那疯子……
解愔垂下眼,把手收回去,转身走了,只是步子比平时慢,像是突然没了力气。
-
传送符落地的时候,解淮踉跄了一步,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皱了皱眉。他撑着地面站起来,环顾四周——是一片荒郊野岭,远处有几点零星的灯火,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宋沅把兜帽放下来,长长地呼了口气。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眼睛下面也有青黑,像是好些日子没睡过觉。
“琅州怕是真疯了。”宋沅开口,声音沙哑,“韩亦颜没办法说服南关奈出兵。你知道他用的什么理由?‘迁邑正同我冷战。不出兵,不救。’”
解淮嘴角抽了抽。
这对兄妹,一个比一个不靠谱,但他没心思吐槽,只是摩挲着缠在麟城上的那段黯淡的红丝——那是祀识的红线,早在二百年前他从祀识那儿偷来的:“览冥国那边战况如何?”
宋沅又习惯性地不作声了。
可解淮能从他脸上看到明明白白的“惨败”二字。
宋沅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谎,他不说话的时候,就是不知道说什么;他不敢看人的时候,就是事情不好。
“祀识呢?”解淮的声音紧了些,“现在是什么情况?谈判输了?逃了?还是……”
他没说完。那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宋沅沉默了很久,久到解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开口:“我也不知道。全城都在通缉我、曲谣和应荐星,独独没有他。近三月未曾联系,我也不能光明正大地查。”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韩亦颜随南关奈去前线过一回,碍于被监视,间谍身份不可暴露,只能暗中去找他,却也未能取得联系。只是在破铜烂铁堆里捡到了这个——”
宋沅从怀中取出一物,递了过来。
是一片残刃,约莫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断口处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可那剑刃的表面却异常光滑,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像一面平静的水面。
解淮接过来,翻过来一看——
剑刃上刻着数行览冥文字,模糊得只剩几个字能辨认,他尚且不能往下论断,但那半个“罹”字……
“罹魈……”他的声音发紧,“我是不是……我看错了吧?”
祀识自打回了如今的这身躯,罹魈从不离身。如今断成了这样,那剑的主人……
他不敢往下想。
“这是得杀了多少人?”解淮捧起那枚残破的剑刃,指尖在断口处轻轻摩挲,“我们先想怎么找人吧。”
宋沅伸手要将那断刃夺回去:“先放我这……”
“——别动!”
宋沅的手僵在半空。
解淮盯着那光滑的剑面,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月光下,那刃中映出了一双眸子——深灰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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