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荐星说需要七天。
七天筹备阵法,七天调和灵素,七天——在祀识听来,太长了。
但他没有催。他只是每天清晨站到窗边,看着那株老槐,看枝头的花苞一日日鼓胀,像在数日子。
曲谣不理他。
准确地说,是在赌气。送药来的时候不看他,递吃食的时候不看他,连走路都绕着走。实在绕不过,就梗着脖子从他身边蹭过去,嘴里嘟囔些“反正某人主意大”“谁爱管谁管”之类的话。
宋沅想劝,结果被他恶狠狠瞪回去了。
祀识倒没说什么。只是在曲谣又一次把药盏重重搁在他手边、转身要走时,忽然开口:“谢谢。”
曲谣脚步一顿。
“这次确实是我的主意,你不用跟着。”祀识端起药盏,吹了吹热气,“但这二百零五年,辛苦你了。”
曲谣背对着他,肩膀紧绷着,有些……可爱:“……谁稀罕你谢。”
他闷声丢下这句,快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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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应荐星几乎不眠不休。
案上的阵法图一张叠一张,墨迹干了又添,添了又改。
他本温润平和的面容添了青灰,眼下两团浓重的乌青,却仍是那副不急不躁的语气,对着祀识讲解每一道符文、每一处灵素走向、每一种可能的风险与应对的法子。
“逆魂归身,本质是逆天而行。”他指着阵心,“你的魂在‘祀言初’身中温养二百零五年,早已与此身契合。强行剥离,如同连根拔起一株百年老树,灵府必受震荡。”
祀识点点头:“能受住。”
应荐星看他一眼,没有反驳,只是继续往下讲,只是讲到第七遍时,祀识忽然问他:“你怕我回不来?”
应荐星笔尖一顿。
过了很久,他才放下笔,抬起头。那双一向沉静如水的眼睛里,终于浮出一点藏得很深很深的东西。
“……言初。”他不再叫“四十”了,叫的是他的字,“当年览冥国几乎覆灭,我没能护住你。后来你魂体濒散,我还是没能护住你。”
他顿了顿,声音轻极了:“我怕这一次,我还是护不住。”
祀识沉默良久,抬头看他:“不是你的错。”他说,“当年不是,现在也不是。”
这话出口时,他的心中却仍有些异样——似乎他在替另一个自己安慰应荐星,在替另一个自己活着……当真有人把他当成他自己了吗?
祀识
他起身,走到应荐星面前,低头看着这位亦师亦友的国师——二百零五年了,他鬓边也添了霜。
“这次我自己回去。成也好,败也好,是我的路。”
应荐星与他对视。
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
“……阵成那日,我送你。”
-
韩亦颜动身那日是个阴天。
他立在览冥国宫门外,一身素白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祀识站在阶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韩亦颜侧过头。
“国师的徒弟。”祀识说,“但不止于此。二百零五年容颜不改,览冥国禁术信手拈来,你对魂片的了解,甚至超过应荐星。”
韩亦颜仍没答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你从前就认得我。”祀识的语气很肯定:“不是司言初,是更早的那个完整的‘祀识’。”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韩亦颜垂下眼,那冷清的眉眼在阴天的光线下,难得显出几分近似疲惫的柔和:
“……阵法还有三处要调。”
他转身走了,祀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没有追问。
有些答案,要自己去取。
韩亦颜抵达石璃时正是午后,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敛去气息,立在一座高阁的飞檐阴影里,远远望向葛湖村那座破败的小院。
院门紧闭。结界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像一只伏地的巨兽,沉默地守护着什么贵重的物品。
他在那里等了三个时辰,直到日头西斜,暮色四合。小院的偏门终于开了。
解淮走出来了。
——他依旧是少年的模样,锦衣玉带,眉眼舒展,唇角甚至还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身后跟着两个侍从,正低声向他禀报着什么。他微微侧首倾听,不时点头,那副从容矜贵的世家公子做派,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风华无双”。
韩亦颜冷眼看着。
直到侍从退下,解淮独自立在屋边。
暮色在他脸上投下薄薄的阴影。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方才一直虚虚拢在袖中,像握着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韩亦颜看清了。
是一枚玉扣。旧了,边缘磨得光滑,刻着一个模糊的“初”字。
解淮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小院的方向,那点挂在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下去,淡到几乎没有。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空的。
韩亦颜转身离开。
他没有去闯小院,没有尝试“引开疯子”。他只是确认了一件事——
解淮不是疯了。
他是太清醒了。
清醒地知道那具躯壳里没有魂,清醒地知道自己守的是一具空棺,清醒地守着,一日一日,一年一年,二百零五年。
这样的人,什么计谋能引开他?
什么陷阱能骗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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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亦颜回到览冥国时,已是第六日深夜。
祀识没有睡。他坐在窗边,膝上摊着应荐星给的阵法图,却没有在看,只是望着窗外出神。
“怎么,不放心?”韩亦颜倚在门边,语气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他是什么样子的?”祀识没接他的话,径自问。
韩亦颜沉默片刻。
“……跟你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说的是解淮。
“眉眼没变,身量没变,穿衣服的喜好也没变。”他顿了顿,“连说话时喜欢虚握着手、拇指蹭食指指腹的小动作,都没变。”
祀识垂下眼。
“他把自己停在那里了。”韩亦颜说,“在等你。”
窗外的夜风穿堂而过,烛火摇曳了一下。
“明日阵成。”祀识说。
“……嗯。”
“送我过去。”
韩亦颜没有答“好”,也没有说“保重”。他只是看着祀识,那双总是冷漠疏离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类似于“担忧”的东西。
“别死了。”他说。
然后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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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
览冥国禁地深处,阵法已经开启。
二十八盏魂灯环绕成阵,灯焰幽蓝,无风自动。阵心是“祀言初”身,阖目静卧,呼吸平缓,面容安详。
祀识的魂体已脱离躯壳。
那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明明意识无比清醒,却再也感受不到手脚的温度,心跳的节律,血液流动时细微的嗡鸣。他漂浮在半空,低头看着自己躺在那里的“身体”,像看一件穿旧了的衣袍。
那人的脸很陌生。精致、完美、毫无瑕疵。可那不是他。
他早把自己当成了司言初。
应荐星立在阵眼,手执一枚通体漆黑的令牌——览冥国历代国师秘传的禁物,他从未当众用过。
他的指尖在渗血。
灵素如泄洪般从令牌涌入阵心,二十八盏魂灯剧烈摇曳,几欲熄灭。曲谣脸色煞白,死死盯着阵中,指甲掐进掌心。宋沅一手按在他肩上,另一手已经握住了刀柄,不知是在防备外敌,还是在防备——万一。
“去。”
应荐星的声音平静,却沙哑得像磨过砂纸。
阵心骤然迸发出刺目的白光。
祀识的魂体被一股巨力推入虚空,仿佛坠入一道无底深涧。四周没有光,没有声,没有方向。只有失重感,和无数破碎的画面——走马灯般掠过,太快,快到他抓不住任何一帧。
是记忆。
他看见月神庙前,风雪漫天。
看见他被信徒咒骂。
看见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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