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巧这日腊八，石璃的街市挤得水泄不通。
祀识从药材铺出来，手里拎着几包药，被人潮推着往前走。他本不需要亲自来——韩亦颜就在破屋里，让他跑腿就行。但他想出来走走。破屋太静了，静得让他心里发慌。
他不喜欢这种慌，因为不知道在慌什么。
“借过——”他侧身让过一辆板车，肩头撞上一个人。
那人衣裳沾着灰，瞧着落魄，但衣料矜贵，像是落了风尘的公子。有些眼熟。祀识没多想，低声道了歉，继续往前走。走出去几步，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他停，那人也停。他快，那人也快。
祀识皱了下眉，不想惹事，拐进旁边一条巷子。巷子窄，两边是青楼的侧门，脂粉气混着酒香，腻得人难受。身后那道脚步声还在。
他猛地转过身。
几步之外，那个小公子站在巷口，被他看得一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祀识盯着他，那人也盯着祀识。谁都没说话。
“你跟着我做什么？”祀识先开了口。
那小公子张了张嘴，没发出声。祀识等了两息，不耐烦了，转身就走。那人没再跟上来。
祀识从巷子另一头绕出去，没走几步，被人叫住了。
“司言初？你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
祀识回头一看，眉头皱起来。南迁邑站在一间茶楼门口，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斗篷，手里捏着扇子，正歪着头看他。
他这才注意到，这条街比方才那条更热闹，红灯笼、轻纱帷幔、丝竹软曲。青楼一条街。他是从侧门绕出来的，两边的巷子都通这。
“买药。”他抬了抬手里的纸包，“路过。”
南迁邑“哦”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越过他的肩膀往后看了一眼。“一个人来的？”她压低声音，“解淮没跟你吧？”
祀识不知道她为什么每次都问解淮。他没答，反问：“南小姐怎么也在这儿？”
南迁邑翻了个白眼：“跟我哥吵架了。他天天念叨解淮多好多好，让我早点嫁过去。我一听就烦，跑出来躲着。”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本来想找我家客卿一块儿躲的，省得我哥又让他来劝我。但没找到他——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韩亦颜？他就在葛湖村。
“不知道。”祀识说，“你找他有事？”
南迁邑垂下眼，扇子在指间转了一圈。“没什么事。随便问问。”她收了扇子，又恢复了那副骄矜的模样，“行了行了，你走吧。别告诉他我在这种地方。”
她转身走了。祀识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她刚才那一眼，不太像“随便问问”。
葛湖村的雪又大了。
祀识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多了一个人。韩亦颜坐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头都没抬。另一个——是集市上那个小公子，坐在桌边，双手捧着茶盏，手指冻得通红。
祀识把药包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个小公子，又看了一眼韩亦颜。“他谁？”
韩亦颜放下书。“解淮。”
“什么解淮？怎么又解淮上了？”
“你以前认识的人。”
祀识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
雾蓝色的眼睛。对，上次在雪地里，也是这双眼睛。
他把药包往韩亦颜面前推了推，“你要的药。没事我先——”
“他找你有事。”韩亦颜打断他。
解淮从桌边站起来，低着头，走到祀识面前。他比祀识高半个头，但此刻佝偻着背，像是怕自己太高，会吓着对方。
“……哥哥。”他开口，声音很轻。
祀识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能……单独和你说几句话吗？”解淮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就几句，不会要很久的……”
祀识看了韩亦颜一眼。韩亦颜没动。他又看了看那个低着头不敢看他的少年。
“……进来。”他转身进了寝屋。
门关上了。
屋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银白。
祀识靠在桌沿上，抱着胳膊，等对面那个人开口。
解淮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板。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又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话。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那种。
祀识等了一会儿，不耐烦了。“你到底——”
话没说完，解淮忽然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两步，三步。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用了全身的力气。然后在祀识面前停下，伸出手，轻轻拽住了祀识的袖口。
只是拽住了一小截衣袖。
祀识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只是指尖冻得发红。那只手在抖，但攥得很紧，像攥着最后一根浮木。
“哥哥。”解淮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像含了沙。
“我说了，不认识你。”祀识的声音比刚才硬了，但他没有挣开那只手。
“我知道。”解淮低下头，额头抵在祀识肩上。他没有靠上去，只是抵着，像是不敢。“……我知道你不认识。我就是……叫一声。”
屋里安静了。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祀识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那人拽着他的袖口，任由那人的额头抵在他肩上。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哭，不知道他说的“哥哥”是在叫谁。
但他的手抬起来了——想摸摸那人发顶，手抬到一半却僵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祀识慢慢把手放下去：“……你还要拽多久？”
解淮没有说话。他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只是垂着眼，没有敢看祀识：“……对不起。打扰了。”
他转身要走。
祀识看着他的背影。月光落在他肩上，把那件灰扑扑的袍子照得发白。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
“喂。”祀识忽然开口。
解淮的脚步停住了。他没有回头。
“你……”祀识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他只是觉得，不能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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