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商议的过程并不特别愉快,却也马马虎虎定了下来。
宋沅跟着应荐星去北丰国,同曲谣、祀言祎会合,查崔樵的把柄,试试能不能把人给拉下水。解淮则与祀识前去元顺国,只望能靠着何其兮外甥的身份多搏一分希望。
只不过某人似乎对汇合的临时据点有异议——
“葛湖村?!”曲谣的声音在阵法投影中猛地炸开,震得祀识一阵头疼。
解淮伸手从身后捂住了他的耳朵。掌心干燥温热,覆在耳廓上,把曲谣的声音隔了一层,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祀识愣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解淮没看他,目光还落在符阵上,表情很淡,但那只手没有收回去。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真实目的!你根本没打算好好干吧?”曲谣在阵中的虚影就差冲过来打人了,“你们想回去幽会的吧?!”
祀识笑了笑,轻哼一声:“顺带,幽会一下也未尝不可——不过真的只是因为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地名是这里。这也是眼下最合适的地方了——有右会的人到过黎花村,我们别想再藏在那边。”
这话半真半假。确实是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地名,也确实是最合适的地方。但“想回去”这三个字,他没有否认。
曲谣的虚影似乎撇了撇嘴,还想再骂,被祀言祎按住了肩膀。
“就这样吧。”应荐星的声音传来,平平淡淡的,“你们两个到了之后传讯。别误事。”
“懒得理你们。宋沅,应荐星,你俩别打扰他们两个了,赶紧过来吧。小两口自己过的多好。”曲谣说完,虚影晃了晃,断了。
符阵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彻底消失在空气里。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解淮把手从祀识耳边放下来,垂下眼,什么都没说。
祀识眨了眨眼。
-
全琅州的传送路线都被国联会监视着,祀识和解淮不得不徒步赶回葛湖村。
路不算近,两个人走得也不快。
不是走不动,是不想走快。沿途经过几个小镇,解淮去买干粮的时候,祀识靠在路边的树上等他。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一跳一跳的。
解淮从铺子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纸包,看见他靠在树上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纸包塞进他怀里:“糖。哥哥路上吃。”
祀识低头看了一眼纸包,油纸外面还系了一根红绳,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他笑了声,结果那糖。
他自然知道解淮为什么买糖。因为以前在葛湖村的时候,他总给解淮买糖。那小孩接过糖的时候眼睛会亮一下,然后装作不在意地塞进嘴里,嚼两口,说“太甜了”,但下一次还是会接。解淮大概是想把那些“太甜了”的日子,还给他。
走了三天,第四天傍晚,他们到了葛湖村。
破屋还是同那日离开时一样——瓦片缺了几块,篱笆歪了,院子里的杂草长到膝盖高。但推开门之后,入目最能勉强和“脏”字扯上关系的,竟只有木桌上的那层薄灰。
祀识站在门口,盯着那张桌子看了两秒。
他差点忘了解淮半年前才与尚为傀儡身的“司言初”住在这破屋里百来年。
解淮把手中的包袱放在地上,转身从木柜里取了隔离阵要用的符箓朱砂和符纸:“葛湖村离云生海楼不算远,我先布个阵,免得被解愔他们发现。哥哥若不嫌脏可以先坐着歇着,我布完这阵再来给哥哥收拾。”
祀识点了点头。
只不过他似乎并不打算就这么歇着。解淮在外面忙着,自己却在里边歇息,算什么?
越想越在理,便起身去了厨房,打算给解淮弄些吃食。
厨房还是二百年前的样子。
灶台是土砌的,面上已经裂了几道缝,锅是铁的,锅底积了一层黑灰。几件厨具老旧的怕是能当传家宝,木柄被磨得光滑,刀刃卷了口,却被人磨了又磨,一直没扔。
他当年这么干是因为身上没多少银子,还得填饱自己和解淮的肚子,只能用破破烂烂的厨具。
可他不信石璃解氏的二公子会没钱。
那人是不肯换。不肯换这些旧东西,不肯换这间破屋子,不肯换那只有缺口的碗。他把一切都留在“司言初还在的时候”的样子,好像在等那个人推门进来,说一声“我回来了”。
现在那个人推门进来了。站在厨房里,对着这些旧东西,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用它们了。
祀识蹲下来,往灶膛里塞了把干草,摸出火折子点着。火苗舔上来,舔得他手指发烫,他没躲。他把干草一根一根塞进去,火渐渐大了,灶膛里的光映在他脸上,暖黄色的,一跳一跳的。
他从水缸里舀了水,淘了米,切了菜。动作不算熟练,但也不生疏。
他在这里住了那么多年,这些事他做过无数次。只是那时候旁边总跟着一个小尾巴,够不着灶台就搬凳子,搬了凳子也够不着,就站在他身后拽他衣角。
现在那个小尾巴比他高了,会布阵了,会杀人了,会骗他了——灵素时灵时不灵,还以为自己看不出来。
祀识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滋啦”一声,油花溅起来,他往后躲了躲,拿锅铲翻了翻。灶火映在墙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旁边是空的,不过那个人此刻就在外面。
解淮布阵的技艺比从前更娴熟了。灵素暂时回归,他的手指在空气中划过繁复的轨迹,灵素凝成的细线像蛛丝一样从指尖延伸出去,织成一张密密的网,罩住整间屋子。
他做这些的时候很安静,呼吸平稳,眼神专注。但耳朵一直竖着——他在听屋子里的动静,想听那个人在不在。
厨房里切菜声音不大,他得全神贯注去听,这也导致他手颤了颤,马上找回感觉再收完了最后一。,他收起朱砂,推开门往里走。
卧室空的,堂屋空的,厨房里有光,但门关着。他站在厨房门口停了一下,没推门,先喊了一声:“哥哥?我布完阵了。”
没人应。
他以为是厨房里太吵,祀识没听见,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哥哥?”
还是没人应。
解淮伸手推开门。灶上煨着汤,锅盖盖着,咕嘟咕嘟冒热气。灶膛里的火还没熄,橘红色的光把厨房照得暖洋洋的。但厨房里没有人。
解淮站在门口,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他可能在院子里”——是“他被抓了”。右会的人来了,国联会的人来了,解愔的人来了。他们趁他布阵的时候,从他身后绕进来,把他带走了。他甚至没听见动静。他什么都不听见。
或者——不是被抓了。是他自己走的。他不想等了,不想跑了,不想跟他在一起了。他把他甩在这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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