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柴湿了的缘故,那火始终旺不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它。橘红色的光一暗,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空气凝住了,竟有些像冬天的河面,站在上面随便动几下就会裂。
祀识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板上,没放下来。他先是看见解淮——脸白得不对劲——然后又看见渔。
有那么两三秒,谁都没出声。
祀识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渔是祀遇璟弄来的。但下一秒他自己就给否了。祀遇璟那性子,犯不着费这个劲。
解淮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只下意识往祀识身侧挪了半步。
渔站在橱柜旁,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刚才那个躲进橱柜的人不是他。他的目光越过解淮,落在门口的祀识身上,嘴角弯了弯。
那个笑很淡——不是冷笑,也不是假笑,就是那种让人后脊梁发凉、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的笑。
“来得正好。”他说,“省得我再找。”
祀识没接他的话。他走进来,把手从门板上拿下来,走到解淮身前。挡在他前面。这动作他想都没想,身体自己就做了。
“你又要干什么?”祀识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别动我的人。”
那个“你”字还没说完,他突然顿了一下。眉头皱起来——不是因为渔,是他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抽了一下。就一下,像有根弦被人弹了一下,又像只是太累了产生的错觉。
他没当回事。“不然你信不信我——”
“不然你怎样?”渔接过他的话,语气轻飘飘的,像在逗小孩,“你现在连把完整的剑都没有,拿什么跟我打?”
祀识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罹魈断了,昭旻是解淮的,他用不顺手。
但他还是搭上了腰间的剑柄。
“你尽管试试。”
渔没看他。他的目光越过祀识的肩膀,落在解淮身上。
“木鬼,”渔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平时原来都这么怂?”
解淮的脸更白了。
他皱了下眉。“木鬼”是什么意思?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没抓住。但他看懂了——解淮不是慌张,是那种……不想让他知道的表情。
他的手指从剑柄上松开了。
不是不想打了。是他身体里那东西又来了——这回比刚才狠,太阳穴像被人敲了一下,眼前猛地黑了一瞬。他闭了闭眼,很快就睁开了,动作快得像只是眨了下眼。没人注意到。
“哥哥,我……”解淮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涩得要命。
“渔,你少给他扣这么大个帽子。”祀识打断他,眼睛还盯着渔,“曦阑怎么可能会和你们右会的人是一伙儿的?”
解淮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渔笑了一声。
“真是好笑。”渔慢条斯理地转了转无名指指根的位置——像是在转扳指,可那里什么也没有,“你不也是右会的?”
祀识没理他。他偏过头,看了解淮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质问,没有愤怒,是确认。像是在问:他说的不是真的,对吧?
“我是什么人,我清楚。”祀识转回头,看着渔,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但尾音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发飘,“曦阑不是我这样的人。”
渔没再给机会。
他冷哼一声,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弹。一道灵流无声无息地激射而出,直奔祀识面门。
用的是向解淮借来的灵素。
解淮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的身体比脑子快——伸手一把拽住祀识的后领,把人往后一扯。
灵流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削掉了一片衣料,那布料碎片飘了一下,落在地上,像一片枯叶。
“你——”祀识被他拽得踉跄一步,站稳后第一反应不是看渔,是看解淮的肩膀。衣料破了,但皮肉没伤着。还好。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第二道灵流已经到了。比第一道快,也比第一道狠。解淮来不及躲,也来不及挡——他的灵素被借走了大半,反应跟不上。
他只能抬手护住头脸。
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那道灵流。
不是祀识。祀识习惯用剑挡,昭旻还没出鞘。而且他的脸色已经不对了——白得不正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祀遇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兜帽压得很低,看不见眼睛,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他的手挡在解淮身前,五指张开,那道灵流在他掌心炸开,碎成一片一片细碎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散在空气里。
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首席大人。”祀遇璟看着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冷得像淬过冰,“你来这里做什么?”
渔的眉头皱了一下:“你也要拦我?我没记错的话,你想救的那个已经疯了吧?”
“我还没做完实验。”祀遇璟收回手,垂在身侧。血还在往下滴,他没有擦,也没有看,“你不能动他。”
“他是右会的——”
“他是我的。”祀遇璟打断他,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的魂片是我造的,他的命也是我造的。什么时候动,怎么动,我说了算。”
祀识站在解淮身后,听着这番话,只觉浑身发冷。不是怕,是灵府里的灵素在往外泄。像有一个口子,堵不住。他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没让任何人看出来。
渔看着祀遇璟。祀遇璟也看着渔。
灶膛里的火已经快灭了,只剩几颗火星在灰烬里明明灭灭。屋里的光线暗下来,暗得只能看见人的轮廓。
过了很久,渔先开了口。
“你护不住他。”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连自己都护不住,谈什么救你儿子?”
祀遇璟没有回答。
渔转身往门口走。经过祀识身边的时候,他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最好想清楚,”渔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你身边那个人,又是什么。”
然后他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屋里安静了。
灶膛里的火星跳了最后一下,灭了。
祀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手指搭在剑柄上,指节泛白。解淮站在他身侧,抓着他手腕的手在抖。
祀遇璟靠在门板上,低着头,看着自己还在滴血的手掌。血已经流了满手,他没有去擦,也没说话。
三个人谁都没动。
过了很久,祀遇璟先开口了:“你们慢慢聊。我在门口等。”
门开了,又关了。
祀识靠在灶台上,闭了闭眼。灵府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疼,但他说不出口。
“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他睁开眼,偏过头看着解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力气——用尽了力气的力气,“什么‘木鬼’?”
解淮的手指颤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加入右会的?”
解淮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说话。”祀识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但很快又压下去。因为他看见解淮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和他自己差不多。
他的头又开始疼了,从灵府深处炸开,往四肢百骸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烧得他眼眶发酸——像火烧身,但绝对不是。
他掐了一下掌心,没让自己露出来。
“……有些久了。”解淮低着头。
“我问你多久,别讲的模棱两可。”
解淮没有回答。
“……因为什么?”祀识的声音低到像是在自己问自己,“我吗?”
“是。”
祀识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
“你知不知道,”他说,“我最恨的是什么?”
解淮仍低着头,没敢看他。
“我最恨有人瞒着我。”祀识的声音开始发颤,“祀遇璟瞒着我,应荐星瞒着我,韩亦颜瞒着我。我以为你不一样。”
解淮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
“我以为你至少不会骗我。”祀识说,“结果你骗了我最久。”
“哥哥——”
祀识已经没在看他了。他靠在灶台上,闭着眼,眉头皱得很紧。
——不是他不想看,是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
“你离我远点。”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吹散。
解淮的手僵在半空。
祀遇璟听着他的声音不对,忙从门板上直起身,推门进来。他走到祀识面前,只低头看了那张苍白的脸一眼,马上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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