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刚出宫门,等在一旁的下属迎过来,说周衍赶在城门落钥前到了京城,没急着回周家,却去见了京兆尹。
鸾仪卫顺着西山那伙劫匪查到现在,京卫指挥佥事家在兴城那些仗势欺人侵占民宅草菅人命的事漏了七七八八,周衍一直没有干涉,如今人犯都进了诏狱,他却想起来见京兆尹?
是为了周家的旧部,还是有其他盘算。
苏指挥使按下心底的疑惑,问:“忘尘呢?”
“还在无思观。”
“继续盯着他们。告诉兴城的人,如果京兆尹敢碍事,不用跟他们客气。就算真惹出人命,也有我担着。”
他一定要杀了京卫那几个周家的走狗。
苏晏想起白日和梁冕的对话,犹豫片刻,多补了一句。去告诉怀远将军,周衍回京了。
苏指挥使回府便往玉锦阁去,才进院子,正遇上李蘅做贼一样轻手轻脚从屋里出来。李郎中看见苏晏,跟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出了院门,她才说:“江姑娘好容易才睡着,大人等半夜换药的时候再来吧。”
苏晏转头看向闭合的房门,问:“她还是很难受吗。”
“脉相平稳了些。若能熬过这几天,至少可以保住性命。”
话虽这样说,李蘅脸上却没有半分欣喜,她长叹了口气,勉强平复心绪,语气里的恻怛几近悲哀:“江姑娘她……很擅长忍耐痛苦。”
作为医者,李蘅能从脉相感觉到这个毒药是何等折磨,可刚才江初宁甚至还反过来安慰她,说,没关系。
江姑娘说。无论结局如何,我都会感激李郎中的救治。
李蘅在那一刻想。若真苍天有眼,又凭什么让无辜之人受此苦难。
该死的分明另有其人。
苏指挥使心里放不下,又不好吵醒江初宁,只得暂且在书房洗漱歇下,听着窗外促织啼秋,辗转反侧良久,估计快到时间,披衣起身去了玉锦阁。
小姑娘蜷在床榻里侧,悄无声息单薄与苍白,月光斜照过窗棂,他看到她脸上的泪痕。
苏晏下意识抬手,又怕把人惊醒,于是那只手悬在半途,进退两难之际,江初宁忽然仰起脸:“大人回来了。”
“我吵醒你了吗?”
“妾睡不着。”江初宁往他身边靠了靠,小心翼翼抬手,摸索拽住了他的衣服。
江姑娘很少这样主动,是以苏指挥使怔在原地,又听见她小声说。
“大人可不可以抱抱妾。”
苏晏后知后觉回过神,抱住小姑娘,水痕湿漉漉沾在衣领,他无奈放缓了语气:“别哭了,眼睛会难受。”
江初宁埋在他怀里哭了好一会儿,又觉得布条湿漉漉贴在眼前碍事,抬手想摘,苏晏连忙拦住她的动作:“我帮你换药。”
“子时会有人来的,妾只想和大人待一会儿。”
刺痛从身体里渗出来,江初宁缓了片刻,委屈兮兮蹭了蹭苏晏,手还抓着他的衣服。
“白天大人就不在府里了。”
眼看怀里人又要哭,苏晏也没了脾气,拨开她脸前散下的长发:“我明日休沐。”
他戳了戳她的脸:“从前怎么没见你这么粘人。”
江初宁动作顿了一下,也实在没什么力气,索性埋回他怀里,抿唇犹豫半晌,才道:“妾害怕。”
“李郎中什么都不和妾说,但妾能感觉到,她很伤心。”
她声音又低了许多,字句轻细勾在苏晏心上,有滞涩的痛楚。
“大人也在伤心。”
江初宁勉强抬起头,唇边扯出一点苦笑:“妾想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才会让惯见生杀的鸾仪卫指挥使难过。
苏晏张了张口,可反驳的话卡在嘴边,他最终也只把小姑娘按回怀里,闷闷讲:“反正比周衍活得久。”
这话莫名哄乐了江姑娘,她情绪松懈了一点,笑:“妾和他比什么。”
有丫鬟在外面轻轻叩门,苏指挥使让人进来,看了眼托盘上浸了药的布条和乌沉沉的汤药,讲:“先放桌上吧。”
他摘了江初宁脸上的布条,又吩咐侍女端了水来。
温热的帕子敷在脸侧,轻轻擦掉小姑娘脸上的泪痕。骨节分明的手指蹭过皮肤,虎口有握刀磨出的茧。江初宁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手足无措往后躲:“怎么能让大人做这种事。”
“别动。”
他把小姑娘捞回怀里,江初宁本来就难受,又看不见,身子失力晃了一下,手正按在苏指挥使身上,无意间扯散了衣带。
江姑娘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只觉得这姿势实在别扭,艰难想起身,冷不防听见一声闷哼。苏指挥使自讨苦吃,又不能和病人计较,只好先由着她起来,才说:“不许再乱动了。”
江初宁听出一点咬牙切齿的隐忍,虽然不清楚是什么情况,但也意识到自己闯了祸,怯怯靠在他身边。动作间长发垂下来,她抬手想拨开,却撞上苏晏的手臂。
苏指挥使为方便挽了衣袖,江初宁指尖正碰到硬而崎岖的血痂,动作不由顿住,问,大人受伤了?
苏晏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嗯,兔子咬的。”
他系好新的布条,抚平边缘折起的褶皱,捏了捏小姑娘的脸:“你说,要不要捉了她做成兔肉煲?”
江初宁怔愣半晌,慢慢低下头,声音几乎微不可以。
对不起。
“我又没和你计较。”苏晏抱住眼前人,懒洋洋笑,“想不到,你咬人还挺疼的。”
江姑娘靠回他怀里,脸贴上温热的皮肤,才意识到苏晏只穿了中衣,不由问:“大人过来怎么没多加件衣服,当心着凉。”
苏指挥使瞥了眼掉在床边的外袍:“你以为是谁扯开的。”
江初宁转开脸,耳尖泛出薄红,摸索着想去拢散开的衣领,苏晏身子僵了一瞬,才要去抓添乱的手,江姑娘却自己停了动作。
她手指停下的位置,有一条旧疤。
江姑娘刚入府就注意到,苏晏身上有不少疤痕,其中几道横贯后背和胸腹,狰狞骇人,只是她一直不敢,也没有多余的精力问。
如今在鬼门关上挣扎,也知其中凶险艰辛。
苏指挥使察觉到小姑娘的情绪,他实在不习惯面对这样的同情与恻隐,索性拉开那只手,抱得更紧了点。
江初宁和苏晏说过这会儿话,又没了精神,闷闷贴在他怀里,脸蹭过崎岖的疤痕,又抬手去勾苏晏的脖子:“还会痛吗?”
“已经过去了。”
他一定会让始作俑者付出代价。
江初宁见苏晏不愿多提,垂眸静默一霎,小声讲:“大人再陪妾一会儿好不好。”
不要走。
苏晏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耐心讲。睡吧,我在这里。
一夜无梦。
第二日醒时,凉津津的细痛敷在眼前,她本能想去碰,有人拦住她的手腕:“刚涂过药。”
苏指挥使语气轻了些:“今日的药会有点疼。”
这感觉的确比前两日更难受些,江初宁维持原姿势缓了一会儿,才勉强适应眼前的痛楚,又听见苏晏问。想吃什么?
“妾没什么胃口。”
“多少吃一点。”苏晏摸了摸小姑娘的头,耐心哄人,“你这两天几乎没吃东西,身子撑不住的。”
苏指挥使坚持,江初宁也只好同意,潦草吃了小半块茯苓糕,没精打采靠着苏晏,声音轻细:“妾想从嫁妆里拿些银子给青萝和碧桃的家人。”
虽说送女儿做侍妾这事不光彩,江家还是给她备了些嫁妆,吴夫人添的那几样头面若拿去当了换成恤银,应该也能让她们的家人过得轻松些。
苏晏没想到江初宁突然提这个,语气里带了点莫名其妙的困惑:“这种事用不着你操心,鸾仪卫有抚恤。”
江初宁抿唇静了片刻,说:“这是妾的一点心意。”
“她们对妾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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