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局,比射箭。
按照常规,该竖起百步之外的箭靶。太监们正要搬上草靶,赫连抬手拦下。
“大周皇帝,对着这么几个木头靶子射,赢了也没意思。我赫连要赢,就得赢得叫人心服口服。”
周文帝抬眼:“那你想如何?”
赫连摸出一枚铜钱,弹指腾空又稳稳接住。
“我们草原汉子射天上的鹰,射奔跑的狼。可惜今日这些都没有,那我们比个巧的——就射这个。”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抬手指着容锦:“让她持铜钱站到百步外,你我各射一箭,谁射穿铜钱眼,谁就赢。都射中了,再往后退五十步,直到分出胜负。敢吗?”
“荒谬!”礼部尚书顾不得体统,慌忙出列,“堂堂大周公主,岂可立于危墙之下受箭矢之惊?此事万万不可!”
赫连冷笑:“既然是公主,胆量自然也该比寻常女子大些。怎么,你们是不信我赫连的箭术,还是不信这小子的?”他斜睨纪君衡,“若你不敢,现在认输也行,反正马奴这活计,不需要什么胆量。”
纪君衡眼神冷冽:“比箭术我奉陪,用铜钱也依你。但要她执钱,不行。”
“我偏要这规矩。”赫连寸步不让,“我千里迢迢前来求亲,她连这点胆色都没有,怎么配做我赫连的老婆?”
纪君衡正要上前,容锦却先一步走出。
“我去。”
短短两个字,清清楚楚。
她走到赫连面前,摊开掌心:“给我。”
赫连将铜钱拍在她手里,怪笑:“公主好胆量。”
容锦持钱缓步走向演武场另一端,回身靠在拴马木桩上,举起铜钱。
百步之遥。夜色火光交织,那枚铜钱小如米粒,执钱的人,渺小得近乎脆弱。
“我先来。”赫连取过三石强弓,未多瞄准便拉满射出。
箭矢挟劲劲风,擦着容锦的手指飞过,笃地钉入她身侧木桩。
偏了三寸。
风劲极大,削断了容锦的一缕鬓发。发丝在风中飘飘荡荡落下,容锦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举着铜钱的手纹丝不动。
“晦气!”赫连低骂,“风向不对。轮到你了,小子。”
他故意射得险之又险,意在压人气势。
纪君衡接过弓,弓身沉冷如冰。他缓步走到白线前,百步外,容锦正望着他。
距离太远,看不清神色,只瞧见他衣袍被风猎猎吹动。
容锦手臂渐酸,却强撑着。她信他,他定能射中。
他在黔州杀敌时,曾在乱军之中一箭取敌将首级。那样的箭术,射中一枚铜钱,对他来说并非难事。
这一箭若中,她不必和亲,他也不必为奴。
所有的危机迎刃而解。
纪君衡搭箭上弦,抬臂开弓。
整个演武场陷入窒息的等待。所有人都盯着那一箭。
弦已拉满,他的视线透过箭尖,望向对面。
他这一生练箭无数。闭着眼都能射中百步外的柳叶。这对他来说,本该是轻而易举的事。
可当靶子变成容锦。
活生生的,对他笑过,在他怀里哭过,把性命交给他的。
是那个雪地里背着他走过十几里路,冷心冷情又偏偏教他生出妄念的女子。
风吹起她的衣袖和发丝。她的身形那样单薄,似乎稍有不慎,这一箭就会贯穿她的掌心,甚至咽喉。
他握弓的手,竟在此刻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万一呢?
万一这时候风突然变大了一分?万一这把陌生的弓弓力不匀?万一他松手的那一刻,手指因为过度的紧张而产生一丝不受控制的颤抖?
偏一分,是她的手指。偏两寸,是她的肩膀。若是一箭贯穿她的身体……
纵然他有九成把握,一成的意外,也是他如何也承受不起的。
拉弓的刹那,入骨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心脏。
箭尖垂落。
众目睽睽之下,纪君衡缓缓松弦,将弓掷在地上,平静开口:“我认输。”
满场哗然。赫连瞠目:“你连射都没射!怕了?”
“是,我怕了。”
纪君衡望着远处的容锦,她放下酸麻的手臂,怔怔回望。
他的声音随风散开,“你赢这一局,不是箭术胜我,是你并不在乎她的生死。”
可对他来说,哪怕万分之一的风险,他都赌不起。
此生,他绝不会再以箭尖,对准她半分。
……
一胜一败,第三局继续。
赫连一挥手,胡人侍从抬上两坛半人高的酒坛,泥封破开,辛辣刺鼻的草原烧刀子弥漫殿中,近旁文官纷纷掩鼻。
“这是我草原的烧刀子,一坛下去,再壮的牛都得趴下。”赫连拍着酒坛,“我们简单些,这一坛酒,谁先喝完,谁还能站着,就算谁赢!”
百官尽皆震惊。
这一坛酒足有十斤。换作清水,喝下去也能把人撑死,何况这般烈酒。
崔临安正要劝阻,纪君衡已走到酒坛前。
他解下佩剑,反插入地砖稳住身形,松了松领口,只道:“请。”
赫连见他这般干脆,被激起了凶性,单手抓起酒坛边缘,一仰头,酒液如瀑布倾泻。
纪君衡亦双手捧坛,仰首痛饮。
殿内只剩咕咚吞咽之声,再无他响。
容锦远远望着,指尖攥紧了衣袖。
赫连身形壮硕,常年浸淫酒水,尚能支撑。但他清瘦如许,如此喝法,肠胃必受重创。
一炷香过去。
赫连动作渐慢,他喘着粗气,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脚下也开始踉跄,酒坛里的酒洒出来大半。
“好……好酒!”赫连大着舌头,还在硬撑。
纪君衡也放下酒坛,坛中还剩三分之一。
他身形晃了晃,扶着佩剑才站稳。
周遭窃窃私语,皆言他撑不住了。
容锦看着他眼神开始涣散,担心不已,又帮不上忙。
赫连见状,抹了一把嘴上的酒渍,嘿嘿笑道:“撑不住就认输,跪下来叫声爷爷,我也不是不能……嗝……不能饶你!”
纪君衡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金碧辉煌的大殿扭曲成斑斓色块,耳边声响忽远忽近,像隔了层厚重水膜。
胃里像有团火在烧,那火势顺着经络蔓延,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蜷缩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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