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深圳的雨季还没结束，但雨下得温吞了，不再是泼，是淋。淅淅沥沥的，能连着下好几天。
厂区院子里的水泥地总是湿漉漉的，墙角长了青苔，绿幽幽的一片。工人们进车间前，要在门口蹭半天鞋底，怕把泥带进去。
陈永福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工人们排队蹭鞋。新规定：进车间必须换工作鞋，自己的鞋放外面鞋柜。刚开始有人嫌麻烦，现在习惯了。
“老板，早。”老张换好鞋进来。
“早。”陈永福看看表，七点四十，“今天抽检谁做？”
“我和小吴，抽第十批次。”
“仔细点。”
“放心。”
陈永福走进车间。新管理系统运行半个月了，基本走上正轨。但问题还是有：记录不完整、数据不准确、偶尔还有错别字。他得盯着。
生产线已经启动，机器嗡嗡响。米从这边进去，经过浸泡、蒸煮、配料、混合、烘干、包装，出来就是一包包料包。速度不快不慢，每小时八百包。
黄秀英从广州回来了，在检验室教新来的质检员用仪器。水分测定仪、酸度计、电子天平……都是新买的，花了八千多。
“哥，你来看。”黄秀英招手，“小刘测的，米水分含量13.2%，合格。”
陈永福看看数据：“记录了吗？”
“记了。”小刘指指记录本，“时间、批次、检验员、结果，都写了。”
“好。”
从检验室出来，陈永福去仓库。父亲正在教保管员整理货架。新规定：原料分区存放，离地离墙，先进先出。
“永福，你看这样行吗？”父亲指着货架，“米在这一区，豆类在这一区，调味品在这一区。每个区挂牌子，写明品名、进货日期、保质期。”
“很好。”陈永福说，“阿爸，你学得快。”
“都是秀英教的。”父亲笑笑，“她说香港那边就这样。”
是啊，香港标准。现在做香港订单，就得按人家的标准来。虽然麻烦，但值得。
上午十点，小林拿着周报过来。
“老板，上周数据出来了。生产总量四万八千包，合格率99.2%，比上周提高0.3%。原料损耗率1.8%，下降0.2%。”
“不错。”陈永福看周报，“不合格品原因分析呢？”
“主要是包装漏气，占80%；其次是重量不足，占15%；还有5%是外观问题。”
“包装漏气……还是封口机的问题？”
“赵工来看过，说机器老了，精度不够。”小林说，“建议换新的，一台要一万二。”
陈永福皱眉。又得花钱。
“先修，能用就用。下个月看资金情况。”
“好。”
中午吃饭时，陈永福在食堂宣布：“从下个月开始，咱们搞‘质量月’活动。”
工人们端着饭盒，抬头看他。
“什么是‘质量月’？”有人问。
“就是一个月时间，集中抓质量。”陈永福说，“设质量奖，哪个班组合格率最高，奖励一百块。个人发现质量问题，奖励十块。出质量问题，扣奖金。”
食堂里议论纷纷。
“一百块？不少啊。”
“但扣奖金也狠。”
“那是，质量不好就该扣。”
陈永福继续说：“还有，开展培训，每天下班后学一小时，学质量标准，学操作规程，学认字写字。”
“还学认字啊？”有人小声抱怨。
“学。”陈永福很坚决，“不认字怎么进步？咱们要做大，就得提高素质。”
老张站起来：“老板，我支持。我现在会认五十个字了，能看简单记录了。”
“好，老张带个头。”陈永福说，“月底考试，考得好的有奖。”
散会后，黄秀英跟陈永福说：“哥，你这个‘质量月’想法好。但得有计划，不能光喊口号。”
“你有什么建议？”
“我写个方案。”黄秀英说，“分阶段：第一周宣传动员，第二周培训学习，第三周检查整改，第四周总结评比。”
“行，你来弄。”
下午，陈永福去店里看看。罗湖店的外卖业务已经稳定，每天有五十多单。店里专门腾出个角落放外卖饭盒，墙上贴着外卖电话。
店长汇报：“老板，外卖最多的是皮蛋瘦肉粥和鱼片粥。客人反映，能不能加点小菜一起送？”
“可以。”陈永福说，“弄个套餐：粥加小菜，原价一块五，套餐价一块三。”
“好。”
后厨，新来的小伙子阿明在熬粥。看见陈永福，有点紧张。
“老板。”
“我看看。”陈永福尝了一口，“火候还行，但米没完全开花。下次水多放点，多熬十分钟。”
“知道了。”
“记录熬粥时间了吗？”
“记了，在本子上。”
陈永福翻看记录本。字写得歪，但项目全：时间、米量、水量、火候、出锅时间……
“不错，继续努力。”
从店里出来，陈永福去银行。郑文达的十万投资款到了，要去办手续。另外，贷款转优惠利率的事也得落实。
银行里，老周很热情。
“陈老板，坐坐坐。郑先生的款到了，我马上给你办入账。贷款优惠也批了，从下个月开始，月息降0.5个百分点。”
“谢谢周科长。”
“别客气，你是文明商户，应该支持。”老周说，“陈老板，你现在生意越做越大了，有什么新计划？”
“想再上条生产线。”
“好啊，需要贷款尽管说。”老周说，“现在政策支持个体户发展，像你这样的典型，银行愿意贷。”
陈永福心里有底了。有了郑文达的十万，加上银行贷款，新生产线有着落了。
办完手续，从银行出来，已经下午四点。陈永福开车去学校接□□。今天答应陪他去书店买参考书。
学校门口，家长们等着。□□看见他的车，跑过来。
“阿爸！”
“上车。”
车里，□□兴奋地说：“阿爸，我语文考了92分，全班第五。”
“真棒。想要什么奖励？”
“我想买套《少年科学画报》。”
“行。”
书店里，□□挑了《少年科学画报》半年合订本，又挑了本《作文辞典》。陈永福给自己买了本《质量管理入门》，给黄秀英买了本《市场营销》。
付钱时，书店老板认识他：“陈老板，又买书啊？真重视教育。”
“孩子喜欢看，就买。”
“您家孩子有福气。”老板说，“我儿子就不爱看书，就爱玩。”
“慢慢引导。”
从书店出来，陈永福带儿子去吃肯德基。是深圳第一家肯德基，去年开的，在解放路。店里人很多，要排队。
“阿爸，我想吃汉堡。”
“好，买。”
一个汉堡两块五，一杯可乐五毛，一包薯条八毛。□□吃得很香。
“阿爸，真好吃。”
“喜欢就吃。”
陈永福自己也尝了尝。味道怪，洋玩意，但儿子喜欢就行。
吃完，回家。路上，□□问：“阿爸，你小时候吃过这个吗？”
“没有，阿爸小时候连白面馒头都吃不上。”
“那你怎么长大的？”
“吃稀饭，吃红薯。”陈永福说，“所以阿爸现在熬粥，想让大家都吃上好的。”
“阿爸真厉害。”
到家，林玉兰已经做好饭。看见他们回来，笑着说：“又去书店了？”
“嗯，建国考得好，奖励他。”
“你就惯着他。”
晓梅摇摇晃晃走过来，抱住陈永福的腿：“阿爸……书……”
“晓梅也要书啊？你还小，先玩玩具。”
晚饭时，陈永福说起“质量月”的事。
“下个月开始，厂里搞‘质量月’，可能更忙。”
“怎么搞？”林玉兰问。
“设奖罚，搞培训，抓质量。”陈永福说，“我想把质量意识深入每个人心里。”
“好事。”父亲说，“但要注意方法，别太急。”
“我知道。”
晚上，黄秀英把“质量月”方案拿来了。厚厚一沓，写得很详细。
“哥，你看。第一周，开动员大会，贴标语，发手册。第二周，培训，分班组学。第三周，交叉检查，互相挑毛病。第四周，评比总结，发奖。”
陈永福翻看：“很好，就按这个来。”
“还有，我想请香港那边的质检专家来讲课，一天五百，包吃住。”
“请。”陈永福说，“该花的钱要花。”
“那我联系了。”
黄秀英走后，陈永福继续看方案。看到预算部分：奖金一千，培训费两千，专家费五百，资料费三百……总计四千。
四千，不少，但值得。
他批了。
第二天，“质量月”动员大会。全厂工人，加上各店代表，一百多人，挤在食堂里。
陈永福站在前面，拿着喇叭。
“各位兄弟姐妹，今天开这个会，是要宣布一件事：从六月一号开始，咱们厂搞‘质量月’！”
他讲了为什么要搞：因为质量是生命，因为市场竞争激烈，因为咱们要做大做强。
“咱们的粥料包，现在卖到香港了。香港那边要求高，咱们就得提高。不是为我陈永福，是为咱们大家。质量好，订单多，大家工资高，奖金多。质量差，订单少，大家都没饭吃。”
工人们安静地听着。
“所以，从今天起，咱们一起抓质量。设质量奖：班组合格率第一，奖一百块。个人发现重大质量问题，奖十块。出质量问题，扣奖金。大家说，好不好？”
“好！”声音参差不齐。
“大声点！”
“好！”
陈永福让黄秀英讲具体安排。黄秀英拿着方案，一条条讲。讲得很清楚，工人们渐渐听进去了。
散会后，工人们议论。
“一百块，真不少。”
“但得拿第一才行。”
“咱们班组加把劲，争取拿奖。”
“对，加把劲。”
动员会效果不错。接下来的几天，车间里气氛不一样了。工人们更认真了，操作更规范了，记录更仔细了。
老张那个班组，甚至自发组织下班后学习，互相考操作规程。
陈永福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周五，香港的质检专家来了。姓梁，五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梁工在车间转了一圈，看了记录，看了操作，看了成品。
“陈老板，你们进步很大。”梁工说，“但问题还有。”
“请指教。”
“第一，车间湿度控制不严。深圳潮湿，湿度对食品影响大，建议加装除湿机。”
“第二，工人洗手不规范。我看了，有的洗不够时间，有的不用洗手液。”
“第三，记录虽然做了，但数据分析不够。合格率99.2%，那0.8%的不合格品，原因分析太简单，要深入。”
陈永福一一记下。
“梁工，除湿机多少钱？”
“一台两千，你们车间需要两台。”
四千，又得花。
“买。”陈永福说，“小林，去采购。”
“洗手问题，怎么解决？”黄秀英问。
“设监督员。”梁工说，“每次进车间前，有人检查洗手。不合格的，重新洗。三次不合格，扣奖金。”
“好。”
“记录分析，我来教。”梁工说，“不合格品要分类统计，找出主要问题，针对性解决。”
下午，梁工给管理层讲课。讲质量控制原理，讲统计方法，讲案例分析。陈永福听得很认真，虽然有些听不懂，但记下来慢慢消化。
晚上，陈永福请梁工吃饭。在附近的餐馆，点了几个粤菜。
“梁工，谢谢您来指导。”
“不客气。”梁工说，“陈老板，我看得出，你是真心想做好的。现在像你这样的个体户不多，大多数只顾眼前利益。”
“我是想长久做。”
“对，要有长远眼光。”梁工说，“食品行业，信誉就是生命。一次质量问题，可能毁掉多年积累。”
陈永福想起菌落超标的事，心有余悸。
“梁工，以后能不能定期来指导？我们付顾问费。”
“可以。”梁工说，“一个月来一次，一次两百。”
“好，就这么定了。”
送走梁工，陈永福回工厂。车间里，夜班工人在干活。灯光下，机器运转，工人忙碌。
他站在车间门口看了很久。
这就是他的事业。从一碗粥开始，到现在有了工厂，有了系统，有了专家指导。
不容易。
但值得。
周末，陈永福陪家人去菜市场。母亲要买鸡，炖汤补身体。
菜市场很热闹。卖鸡的摊子前围满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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