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的春节刚过,深圳就迎来了一场倒春寒。
正月初八复工那天,气温骤降到七八度。龙岗新厂的车间里,中央空调嗡嗡地响,但暖气效果总比冷气差一截。工人们穿着棉衣干活,动作慢了,呵出的白气在灯下看得分明。
陈永福从宿舍区往办公楼走,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厂区院子里那几棵刚发芽的树,嫩叶被吹得东倒西歪。他紧了紧夹克领子,想起潮汕老家的老人言:“正月寒,全年难。”这可不是好兆头。
办公室里,老徐已经在等了。桌上摊着元月份的财务报表,密密麻麻的数字,红的比黑的多。
“陈总,情况不太妙。”老徐递过报表,“一月份销售额四十五万,比去年同期降了百分之十五。支出四十三万,利润只剩两万。”
陈永福接过来看。原料成本涨了,运输费涨了,工资涨了——去年底给工人加了薪,每人每月多五十块。但产品价格没敢涨,怕丢市场。
“香港茶餐厅那单呢?”
“照常,五万包。”老徐说,“但对方压价,每包降五分钱。”
“为什么?”
“说市场竞争,有台湾厂家报价比咱们低一成。”
陈永福皱眉。台湾来的产品,包装漂亮,价格低,这两年抢了不少市场。
“咱们的质量比他们好。”
“但客人只看价格。”老徐叹口气,“陈总,现在是个坎。要么降价保市场,要么坚持价格但可能丢单子。”
“让我想想。”
窗外,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陈永福站在窗前,看着厂区。新厂房才建好一年多,但已经觉得不够用了。五条生产线满负荷运转,工人三班倒,可利润却越来越薄。
电话响了,是黄秀英从上海打来的。
“哥,上海这边冷死了,办公室里没暖气,打字手都僵。”她的声音带着鼻音,像是感冒了,“一月份销量三万五千包,比上月降了五千。”
“为什么降?”
“过年,外地人回家,客流量少。”黄秀英说,“但二月份估计能回升。哥,我听说南京那边有家食品厂也在做粥料包,价格比咱们低。”
又一个竞争对手。陈永福揉了揉太阳穴。
“知道了。你自己注意身体,别硬撑。”
“我没事。”黄秀英顿了顿,“哥,郑先生昨天给我打电话,问上市的事,我说等你决定。”
“嗯,先稳住现有业务再说。”
挂了电话,陈永福让林经理召集班组长开会。十分钟后,十几个人挤在会议室里,哈着气,搓着手。
“今年开头难,大家都知道。”陈永福开门见山,“利润薄,竞争大。咱们得想办法。”
工人们安静地听着。
“我想了几条:第一,控制成本。从今天起,车间下班必须关灯关电,原料领用要登记,能省则省。”
老张点点头:“应该的,不能浪费。”
“第二,提高效率。”陈永福说,“新生产线运行半年了,应该更熟练。每小时产量要提到一千三百包,做得到的班组有奖。”
“一千三?现在才一千一。”有人小声说。
“能提到。”赵工站起来,“机器参数可以调,操作可以优化。我培训。”
“好,赵工负责。”陈永福继续说,“第三,开发新产品。冬天有冬天喝的粥,春天有春天喝的粥。建国在学校学食品工程,我让他研究几个新配方。”
散会后,工人们议论着走了。陈永福留下赵工和林经理。
“赵工,调参数安全第一,不能出事故。”
“您放心,我有数。”
“林经理,成本控制你盯紧,每天报数。”
“好。”
安排完,已经中午。食堂里,母亲做的菜热气腾腾。工人们排队打饭,今天有萝卜炖排骨,白菜粉条,还有米饭馒头。
陈永福也打了份,跟工人们坐一起吃。老张端着碗过来,坐在旁边。
“老板,我有个想法。”
“你说。”
“咱们车间的废料——就是那些碎米、破包,以前都扔了。但我看可以回收,碎米磨成粉,能做米粉;破包塑料可以卖废品。”老张说,“虽然钱不多,但积少成多。”
陈永福眼睛一亮:“好主意!老张,这事你负责,回收的钱一半归厂里,一半给班组当奖金。”
“谢谢老板!”老张高兴。
吃完饭,陈永福去车间转。新生产线运转着,工人操作还算熟练,但确实有提升空间。他站在包装机前看了十分钟,发现换膜卷时停机时间太长,要三十秒。
“这三十秒,一小时换四次,就是两分钟。”他对操作工说,“两分钟能出四十包。一天下来,少出上千包。”
“老板,换膜卷就得这么久。”
“能不能两个人配合?一个拆旧卷,一个装新卷。”
操作工想了想:“可以试试。”
下午,陈永福给中山大学的□□打电话。宿舍楼下的公用电话,等了五分钟才接通。
“阿爸?”
“建国,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刚开学,课多。”□□说,“阿爸,我们食品工程课在讲配方设计,我想给咱们厂设计几个新粥方。”
“正想跟你说这个。”陈永福说,“现在市场竞争大,咱们得有新产品。你研究研究,春天适合喝什么粥,要有特色,成本不能太高。”
“好,我查资料,问老师。”□□说,“阿爸,我们老师说了,现在食品行业在往功能化发展,比如健胃的、助眠的、补钙的。”
“那好,你先做方案,需要什么材料厂里支持。”
“谢谢阿爸!”
挂了电话,陈永福心里踏实些。儿子学的东西能用上,是好事。
傍晚,雨终于下来了。不大,但密,淅淅沥沥的。厂区的水泥地湿了,反着路灯的光。陈永福开车回家,雨刷器单调地来回刮。
家里,晓梅在看电视,动画片。林玉兰在厨房做饭,父亲在阳台整理花盆——他退休后喜欢上了养花,说看着舒心。
“阿福,回来了。”母亲从厨房出来,“今天冷,我炖了鸡汤,你多喝点。”
“好。”
吃饭时,晓梅说:“阿爸,我们老师说要交社会实践报告,我可以写咱们厂吗?”
“当然可以。”
“那我明天去厂里参观,做笔记。”
“让你妈带你去。”
林玉兰笑:“晓梅现在像个记者,问这问那的。”
“我要了解阿爸的工作。”晓梅认真地说。
晚上,陈永福在书房看文件。老徐送来的市场分析报告,说现在方便食品市场竞争激烈,除了台湾产品,还有日本来的速食粥,虽然贵,但包装精美,吸引年轻人。
“咱们的定位要清晰。”老徐在报告里写,“要么走大众路线,便宜实惠;要么走品质路线,提价提质。”
陈永福看着窗外的雨。两条路都不好走。便宜实惠,利润更薄;提价提质,可能丢客户。难。
第二天,雨停了,但天还阴着。晓梅真的来厂里参观,拿着小本子,由林玉兰带着,一个个车间看,一个个问。
“叔叔,这个机器是做什么的?”
“这是蒸煮罐,把米煮熟。”
“要煮多久?”
“四十分钟。”
晓梅认真记下。工人们看她可爱,都愿意回答。
中午在食堂吃饭,晓梅跟工人们坐一起,问东问西。
“叔叔,你一天工作几小时?”
“八小时,三班倒。”
“累不累?”
“累,但赚钱,不累。”
晓梅在本子上写:“工人们很辛苦,但很快乐。”
下午,陈永福送晓梅回家,然后去深圳市区。王建军约了见面,说有事商量。
深圳的变化真快。深南大道又在修,拓宽,建高架。路两边的楼越来越高,玻璃幕墙在阴天里泛着灰光。陈永福想起十年前,这里还是农田,现在是特区的主干道。
王建军在罗湖店等他。店里重新装修过,换了新桌椅。
“老板,您来了。”
“什么事这么急?”
王建军引他到后间办公室,关上门:“老板,我听说市里要整顿食品安全,查得很严。咱们几家店,卫生没问题,但证照方面,有些过期了要补。”
“那就补。”
“还有,”王建军压低声音,“我听到风声,说可能要收‘个体工商户管理费’,按营业额收,百分之二。”
“百分之二?”陈永福算算,八家店每月营业额三十万,就要交六千,“什么时候开始?”
“还没正式文件,但传得厉害。”王建军说,“老板,如果真收,咱们利润更薄了。”
陈永福沉默。做企业就是这样,总有意想不到的支出。税收、管理费、环保费、卫生费……一层层,像剥笋。
“先不管,等正式文件。”他说,“店里的生意怎么样?”
“还成,但没去年好。”王建军说,“现在快餐店多了,什么麦当劳、肯德基,年轻人爱吃那些。”
“咱们有咱们的特色。”
“是,但客人在变。”王建军说,“老板,我想弄个‘粥友会’,老顾客优惠,送小菜,拉回头客。”
“可以,你弄吧。”
从店里出来,陈永福在街上走走。罗湖商业区人真多,摩肩接踵。商店里放着流行歌,郭富城的《对你爱不完》。年轻人穿着牛仔裤,烫着头发,手里拿着可口可乐。
时代变了,客人变了,生意也得变。
回到龙岗时,天已经黑了。厂区灯火通明,夜班工人在干活。陈永福去车间看看,老张那个班组在,产量提到了一千二百五十包每小时。
“老张,厉害啊。”
“赵工调的参数,我们练的。”老张笑,“老板,回收废料的事我统计了,一个月能收一千五百块。”
“好,按说好的,一半发奖金。”
“谢谢老板!”
工人们干劲足,陈永福心里暖了些。有这些人,再难也能挺过去。
二月中旬,天气慢慢回暖。厂区院子里的树真正绿了,桃花开了几朵,粉粉的。但早晚还是凉,工人们棉衣没脱。
□□的电话来了,说新粥方设计好了。
“阿爸,我设计了三个:一个是山药薏米粥,健脾祛湿,适合春天。一个是银耳莲子粥,润肺养颜。还有一个是陈皮红豆粥,消食开胃。”
“成本呢?”
“我算了,山药薏米粥成本比皮蛋瘦肉粥低百分之十,银耳莲子粥高百分之十五,陈皮红豆粥差不多。”
“好,你回来一趟,咱们试做。”
周末,□□从广州回来。带着一背包资料,还有从学校实验室借的仪器。父子俩在厂实验室忙了一天,试做了三锅粥,调整配方,测试口感。
“阿爸,你尝尝这个山药薏米粥,我加了点茯苓。”
陈永福尝了一口,绵软,微甜,有药香但不苦。
“好,这个好。”
“银耳莲子粥要炖久些,银耳才化。”
“陈皮红豆粥,陈皮不能多,多了苦。”
试完,定了配方。□□写了详细的生产流程,交给林经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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