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四月,雨水来得勤。龙岗新厂的院子里,那几棵小叶榕的叶子被洗得油亮。陈永福站在办公楼二楼的窗前,看工人们穿着雨衣雨靴,在雨里卸一车东北来的大米。雨水顺着雨衣帽檐往下淌,他们在车厢和仓库之间小跑,米袋扛在肩上,脚步踩得积水四溅。
老徐敲门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腋下还夹着一把滴水的伞。
“陈总,会计师要过去三年的全部采购合同。”他把伞靠在墙角,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清单,“还有银行流水、纳税凭证、员工社保记录——要补齐。”
陈永福接过清单看,密密麻麻两页纸。“过去三年的合同……有些供应商都找不到了。”
“尽力找,找不到的要写说明。”老徐推推眼镜,“券商说,材料六月前必须报上去,不然赶不上这波行情。”
“行情?”
“现在深交所排队上市的公司,听说有几十家。”老徐压低声音,“咱们要是慢了,投资人可能转向别的公司。”
陈永福捏了捏眉心。上市这事,像被潮水推着走,停不下来。他原想再准备一年,但郑文达说机会不等人,券商说窗口期就这几个月。
“黄秀英那边的情况报上来了吗?”他问。
“上海办事处这三年换了三个办公地址,每次搬迁的租赁合同都要补。”老徐苦笑,“黄总昨天打电话,说在虹口区那个仓库的合同,房东移民了,联系不上。”
“让她想办法,找不到原件就找付款凭证,再不行写情况说明。”陈永福顿了顿,“语气好点,她够忙了。”
老徐点头记下,又问:“王总那边,深圳八家店的卫生许可证,有两家去年忘了年检,得补办。”
“让他赶紧去办。”陈永福说,“还有,跟店里的人说清楚,最近可能有检查组来,问什么都照实说,别乱讲。”
“明白。”
老徐走了。陈永福继续看窗外。雨小了些,成了毛毛细雨,像雾。远处的梧桐山隐在雨雾里,只看见一片朦胧的绿。
这三年,公司像棵树,枝桠伸得开:上海、南京、广州、佛山、惠州……现在要上市了,才发现根扎得不够深。合同不全,凭证缺失,证照过期——以前觉得小事,现在桩桩件件都是问题。
电话响了,是□□从学校打来的。
“阿爸,我们教授说,如果要上市,食品公司的品控体系要特别完善。咱们厂的HACCP认证做了吗?”
“什么认证?”
“危害分析和关键控制点,国际通行的食品安全体系。”□□说,“没这个,上市可能受影响。”
陈永福头更疼了。这些新名词,他听都没听过。
“我问问老徐。你在学校还好?”
“好,就是忙。阿爸,上市的事你要是拿不准,可以来我们学校,我们教授认识证监的人,能咨询。”
“再说吧,你先好好读书。”
挂了电话,陈永福走到办公室另一头。墙上挂着中国地图,用红蓝磁钉标着业务点。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深圳是蓝钉,广州是红钉,上海是蓝钉,南京是红钉……颜色代表直营和加盟。三年前还只有深圳几个钉,现在钉满了小半张地图。
摊子铺大了,管理就跟不上。他知道。但没想到上市会把这些问题都翻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下午雨停了,天还阴着。陈永福开车去市区,找王建军。罗湖店重新装修后,生意一直不错,但王建军说最近旁边开了家台式快餐店,抢走不少年轻客人。
店里,午餐高峰刚过,服务员在收拾桌子。王建军在柜台对账,看见陈永福,抬起头。
“老板。”
“卫生许可证的事,办得怎么样?”
“去街道问了,要补材料,还要现场检查。”王建军合上账本,“老板,检查的人说,咱们后厨的排风口不符合新标准,要改。”
“改,多少钱都改。”
“还有……”王建军犹豫了一下,“店里的小芳,就是那个四川姑娘,她爸生病,想预支三个月工资。”
“批。跟她说,有困难跟店里说。”
王建军点头记下,又说:“老板,上市以后,咱们这些老员工……会不会有变动?”
陈永福看着他。王建军跟了他十年,从洗碗工做到区域经理,现在管着深圳八家店,一年给他发十万工资,分红另算。但人就是这样,越到关键时候越容易多想。
“建军,上市是为了公司发展,不是为了换人。”陈永福说,“你、秀英、小林,都是公司的元老。上市后,你们手里的股份会更值钱,但责任也更重。”
王建军松了口气:“老板,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懂。”陈永福拍拍他的肩,“好好干,以后店还会更多,你管的事也会更多。”
从店里出来,陈永福去银行。上市要补税,去年有一笔账处理得模糊,税务局说要重新核定,补五万。老周已经调走了,新来的信贷科长姓吴,年轻,说话干脆。
“陈总,补税的事要抓紧。上市公司的税务记录必须干净,一点瑕疵都不能有。”
“我知道,钱已经准备好了。”
“另外,您那笔二百万的贷款,明年到期。上市如果顺利,可以还掉一部分,降低负债率。”吴科长递过一份文件,“这是最新的贷款政策,您看看。”
陈永福接过,没马上看。他现在脑子里事太多,一件压一件。
回到龙岗时,天快黑了。厂区灯火通明,夜班已经开工。陈永福没回办公室,直接去车间。老张那组在,机器轰隆隆响,料包一袋袋出来。
“老板。”老张看见他,关掉机器走过来——新规定,跟人说话要关机,怕听不清。
“今天怎么样?”
“好,产量达标。”老张擦了把汗,“老板,听说公司要上市了?”
消息传得真快。陈永福点头:“在准备。”
“上市……是好事吧?”老张有些忐忑,“咱们工人会不会……”
“不会。”陈永福说得肯定,“上市是为了公司发展,公司发展了,大家才会更好。工资会涨,福利会多,工作也会更稳定。”
老张笑了:“那就好。老板,我们信你。”
从车间出来,陈永福心里沉甸甸的。老张信他,工人们信他,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到家已经八点多。晓梅在写作业,林玉兰在厨房热饭,父亲在阳台浇花——那几盆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晚上也看得清。
“阿爸,你回来了。”晓梅抬头,“我们今天学了《悯农》,‘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老师说,你们做食品的,最知道粮食珍贵。”
“老师说得对。”陈永福摸摸女儿的头,“作业写完了?”
“快了。”
林玉兰端菜出来:“今天怎么这么晚?”
“事多。”陈永福洗了手坐下,“上市要补的材料,堆成山。”
“能行吗?”父亲从阳台进来,手里还拿着喷壶。
“慢慢弄,总能弄完。”陈永福说,“阿爸,您别操心,养好身体就行。”
“我身体好着呢。”父亲坐下,“永福,上市是大事,但再大,也是人做的。一步一步来,别急。”
“嗯。”
吃饭时,晓梅说学校要开运动会,她报了跳绳比赛。
“阿爸,你能来看吗?”
“什么时候?”
“下周五下午。”
陈永福看看日历,下周五要跟券商开会。“阿爸尽量。”
“尽量就是不一定。”晓梅嘟嘴,“上次家长会你就没来。”
陈永福心里一疼。是啊,上次家长会他答应了,但临时有事,没去成。
“这次一定。”他说,“阿爸保证。”
晓梅笑了:“拉钩。”
父女俩拉钩。林玉兰在旁边看着,眼里有温柔。
晚上,陈永福在书房看上市材料。厚厚一摞,全是专业术语:招股说明书、法律意见书、审计报告……他看得慢,很多地方不懂,就用笔划出来,明天问老徐。
电话响了,是黄秀英。
“哥,还没睡?”
“没,看材料。你呢?”
“刚跟会计师对完账。”黄秀英声音疲惫,“上海这边三年的账,有些票对不上,要找原始凭证。哥,我翻了两个仓库,灰吃得饱饱的。”
“辛苦了。”
“不辛苦,就是……”黄秀英顿了顿,“哥,我今天去商场,看见咱们的专柜旁边,摆了台湾那个牌子的粥。包装漂亮,价格还比咱们低一块钱。”
陈永福沉默。市场竞争,永远是这样。你追我赶,不进则退。
“秀英,上市以后,咱们有钱了,可以改进包装,可以打广告,可以做研发。”他说,“但现在,先把上市的事做好。”
“我知道。”黄秀英说,“哥,我就是有点……怕。怕上市了,公司变了,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陈永福想起王建军的话。大家都有同样的担心。
“秀英,公司会变,但有些东西不会变。”他说,“咱们的粥,还是要熬得好。对工人,还是要实诚。对客人,还是要负责。这些,上市了也不会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嗯,我信你,哥。”
挂了电话,陈永福走到窗前。夜深了,龙岗镇的灯火少了一半。远处厂区的灯光还亮着,像黑夜里的灯塔。
上市是潮水,推着公司往前走。他能做的,是掌好舵,别让船翻了。
第二天,天晴了。阳光很好,厂区院子里的积水慢慢干了。陈永福一早到办公室,老徐已经在了,带着两个会计师——都是年轻人,穿白衬衫,打领带,说话很快。
“陈总,这是李会计师,这是张会计师。他们来盘点存货。”
“欢迎。”陈永福跟他们握手,“需要什么尽管说。”
“我们要看所有仓库,抽盘实物。”李会计师说,“还要看入库单、出库单、盘点记录。”
“林经理配合你们。”
一整天,陈永福陪着会计师在厂区转。原料仓、半成品仓、成品仓、包材仓……一个个看,一箱箱点。会计师很仔细,每个批次都要核对,每个数据都要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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