奖状是红绒布裱的,金字,盖着工商局和个体劳动者协会的公章。张主任双手捧着,郑重其事地交到陈永福手里。
“陈老板,恭喜。你是咱们街道第一个获评‘文明商户’的。”
街道办事处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有工商局的领导,有报社记者,还有十来个个体户代表。相机闪光灯噼里啪啦,晃得人眼花。
陈永福双手接过奖状。沉甸甸的,像块砖头。他有点恍惚,不知道该怎么笑,最后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
“谢谢领导,谢谢大家。”
张主任让他讲话。他站起来,看着台下。都是熟面孔,开餐馆的老李,卖服装的小王,修自行车的赵师傅……平时在市场里低头不见抬头见,今天都穿着正式,坐得笔直。
“我……我就是个熬粥的。”陈永福开口,声音有点干,“没想过得什么奖。能得这个奖,是大家抬举,也是运气好。”
他讲得很短,三分钟就结束了。但掌声很热烈。
散会后,张主任单独留他。
“陈老板,下周市里要开表彰大会,你得去领奖。还要发言,准备一下。”
“还发言?”
“是啊,你是典型,要讲经验。”张主任拍拍他肩膀,“好好准备,这可是露脸的机会。”
陈永福苦笑。他不想要露脸,只想安心熬粥。
从街道办出来,阳光刺眼。四月的深圳已经热了,柏油路面蒸腾着热气。陈永福把奖状用报纸包好,夹在腋下,往工厂走。
路上经过菜市场,卖菜的老赵看见他,大声喊:“陈老板,听说你得奖了?文明商户!了不得!”
“运气,运气。”陈永福快步走。
“请客啊!”老赵在后面笑。
回到工厂,工人们已经知道了。小林兴奋地跑过来:“老板,听说你得大奖了?”
“就是个奖状。”陈永福把奖状放在桌上,“干活吧。”
“不挂起来?”
“先放着。”
但消息传得快。下午,报社记者来了,一男一女,带着相机和笔记本。
“陈老板,我们是《深圳特区报》的,想采访你。”
陈永福推不掉,只好请他们到办公室。办公室不大,堆着账本和样品。记者坐在破沙发上,打量四周。
“陈老板,你这办公室很朴素啊。”
“够用就行。”
女记者开始问:什么时候来深圳,怎么开始做粥,遇到过什么困难,有什么经验……
陈永福一一回答。讲到老街拆迁时,他停了一下:“那时候真难,但过来了。”
男记者拍了几张照片:陈永福坐在办公桌前,背后是墙上的香港食品厂照片;陈永福在车间看工人操作;陈永福和父亲在仓库对账。
“陈老板,你对‘文明商户’这个称号怎么看?”女记者问。
陈永福想了想:“我觉得……这是个责任。以前做生意,只要不犯法,把东西卖出去就行。现在得了这个奖,得做得更好,对得起这个名号。”
“具体会怎么做?”
“保证质量,诚信经营,对工人好,对客人好。”陈永福说,“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本分做事。”
采访完,记者要走了。女记者拿出个信封:“这是采访费,五十块。”
“还有采访费?”
“是啊,不能白耽误你时间。”
陈永福接过信封,厚厚的一沓。五十块,够买一百斤米。
送走记者,陈永福把钱交给小林:“入账,记其他收入。”
“老板,你真是一点不贪。”小林说。
“该拿的拿,不该拿的不拿。”
下午,黄秀英从广州回来。她脚好了,走路利索了。看见奖状,眼睛一亮。
“哥,你真厉害!”
“别嚷嚷。”陈永福说,“秀英,你来看看,改造后的生产怎么样。”
去车间。新生产线已经运行三天,产量恢复到每天七千包,漏气率为零。工人们穿着整齐,操作规范。
黄秀英拿着检验表,抽查了五十包,全部合格。
“哥,达到香港标准了。”她高兴地说。
“还差得远。”陈永福说,“但总算起步了。”
正说着,郑文达来电话。
“陈老板,恭喜啊,文明商户。”
“郑先生也知道了?”
“报纸都登了,我能不知道?”郑文达说,“这是好事,以后谈生意更有底气。”
“谢谢郑先生。”
“不过陈老板,我得提醒你。”郑文达说,“树大招风。你现在是典型了,盯着你的人就多。一举一动都要小心。”
陈永福心里一紧:“我明白。”
“明白就好。”郑文达说,“香港这边,百佳超市要加单,一个月一万包。惠康超市也同意试销三千包。你那边产能跟得上吗?”
“跟得上。”陈永福算了算,“现在月产能二十万包,没问题。”
“那就好。合同我寄过去,你签字。”
挂了电话,陈永福对黄秀英说:“香港订单来了,一万三千包。”
“太好了!”黄秀英说,“哥,广州那边,百货公司专柜一个月能卖三千包,我想再谈两家百货公司。”
“可以,但别太急。”
“我知道。”
傍晚,陈永福回家。一进门,就看见奖状已经挂在客厅墙上了,正中央,用红绳子系着。
“妈,怎么挂起来了?”
“当然要挂。”母亲高兴地说,“这是荣誉,得让客人看见。”
林玉兰在厨房笑:“妈下午就去买了相框,专门裱起来。”
□□跑过来:“阿爸,你真厉害!我们老师都知道你得奖了,在班上表扬你。”
“老师怎么知道?”
“报纸上登了啊。”□□拿出一张《深圳特区报》,“你看,有你的照片。”
陈永福接过报纸。第二版,半版篇幅,标题是《从一碗粥到文明商户——记个体户陈永福的创业路》。照片上,他站在车间里,表情严肃。
文章写得不错,实事求是。但陈永福看得脸红。
“写得太好了,我哪有那么好。”
“就有那么好。”林玉兰端菜出来,“在我眼里,你最好。”
晚饭很丰盛,母亲做了六个菜,像过年。父亲开了瓶酒,给陈永福倒了一杯。
“永福,阿爸敬你。”父亲端起酒杯,“你是咱们陈家的骄傲。”
陈永福鼻子一酸:“阿爸,别这么说。”
“要说的。”父亲说,“咱们潮汕人,走到哪里都不容易。你能在深圳站稳脚跟,还能得奖,阿爸脸上有光。”
父子俩碰杯,一饮而尽。
□□也要喝,被母亲拦住了:“小孩子不能喝。”
“我就尝一口。”
“一口也不行。”
晓梅在儿童椅上咿咿呀呀,伸手要抓菜。林玉兰喂她吃蛋羹。
这顿饭吃得很久,很温馨。陈永福看着家人,心里暖暖的。所有的累,都值了。
晚上,陈永福在书房准备表彰大会的发言稿。这次他不想讲大道理,就想讲真实的故事。
他写得很慢,想起很多事:刚来深圳时住铁皮屋,夏天热得睡不着;第一次推车卖粥,手忙脚乱;老街拆迁,在雨棚下坚持;开第一家店,兴奋得一夜没睡;建工厂,调试机器,整夜盯着……
一路走来,有苦有甜。
写到最后,他写道:“我就是个熬粥的,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粥要熬得好,火候要稳,米要好,水要清。做人做事也一样,要踏实,要诚信,要对得起良心。”
写完了,一千多字。他读了一遍,觉得还行。
林玉兰端茶进来:“写好了?”
“嗯。”
“我看看。”林玉兰接过稿子,慢慢看。看完,眼睛有点红。
“写得好,实在。”
“就怕领导觉得太土。”
“土才真。”林玉兰说,“阿福,你就这样讲,别学那些官话。”
“嗯。”
第二天,陈永福去银行。老周看见他,老远就打招呼。
“陈老板,恭喜啊!文明商户,了不得!”
“周科长也知道了?”
“报纸都登了,能不知道?”老周把他请进办公室,“陈老板,你这下出名了。”
“出名不是什么好事。”
“怎么不是好事?”老周说,“你现在是典型,贷款都好办。我跟你说,行里刚下来政策,对文明商户有优惠,利息能再降半个点。”
“真的?”
“我还能骗你?”老周说,“你那份五万的贷款,可以转成优惠贷款,一年能省三百利息。”
“那太好了。”
“不过陈老板,你得帮我个忙。”老周压低声音,“行里要搞个宣传活动,请文明商户来讲讲怎么用好贷款发展经济。你能不能来?”
陈永福犹豫了。
“就一次,半天时间。”老周说,“不会耽误你太久。”
“行吧。”
从银行出来,陈永福去店里。罗湖店门口贴着红纸:“热烈祝贺本店获评文明商户”。店里客人比平时多,有些是看了报纸来的。
“老板,你就是报纸上那个陈永福?”一个中年男人问。
“是我。”
“了不起。”男人竖起大拇指,“我就佩服你这样的人,实实在在做生意。”
“谢谢。”
后厨,新来的小伙子熬粥已经很熟练了。看见陈永福,有点紧张。
“老板,我熬得还行吗?”
陈永福尝了一口:“火候还差一点,再稳些。”
“好。”
店长汇报:“老板,这几天生意好了一成,好多客人说是慕名而来。”
“那是好事,但别骄傲。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知道。”
从店里出来,陈永福去学校。□□的老师约他见面。
办公室里,班主任刘老师很热情。
“□□爸爸,请坐请坐。您可是名人了。”
“刘老师别这么说,我就是个普通家长。”
“不普通不普通。”刘老师说,“您的事迹,我都跟学生们讲了。要学习您吃苦耐劳、诚实守信的精神。”
陈永福有点不好意思。
“今天请您来,是想请您给学生们讲一课。”刘老师说,“讲讲您的创业经历,给孩子们一些启发。”
“我……我不会讲课。”
“不用正式讲课,就聊聊天。”刘老师说,“下周三下午,班会时间,您看行吗?”
陈永福想拒绝,但看着刘老师期待的眼神,又说不出口。
“行吧,就一次。”
“太好了!”刘老师高兴地说,“□□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从学校出来,陈永福算算时间:下周一下午银行活动,周三下午学校讲课,周四上午市里表彰大会……一周三天都要出去。
厂里的事怎么办?
他给小林打电话:“这周我有几个活动要参加,厂里你多盯着。”
“老板放心。”
但陈永福不放心。这些年,厂里的事都是他亲自抓,突然放手,心里没底。
下午回厂,黄秀英在培训工人。她站在小黑板前,讲卫生标准。
“进车间前要洗手,怎么洗?先用水打湿,打肥皂,搓二十秒,指甲缝都要搓到,然后冲洗,用烘干机烘干……”
工人们认真听,有的还做笔记。
陈永福站在门口看。黄秀英讲得很认真,手势清晰,声音响亮。这个当年害羞的姑娘,现在能当老师了。
培训结束,黄秀英过来。
“哥,你看我讲得行吗?”
“很好。”陈永福说,“秀英,这周我要出去参加几个活动,厂里你多费心。”
“没问题。”黄秀英说,“哥,你去吧,这是好事。咱们得了文明商户,得多露面,对生意有帮助。”
“我知道,就是不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黄秀英说,“哥,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有我们。厂里的事,我们都能分担。”
陈永福心里一暖:“谢谢。”
晚上,林玉兰帮他准备衣服。把中山装烫得笔挺,皮鞋擦得锃亮。
“明天去银行,穿精神点。”
“就是去讲个话,不用这么正式吧?”
“要的。”林玉兰说,“你现在是文明商户,代表的是个体户的形象。”
陈永福看着镜子里的人。深蓝色中山装,黑皮鞋,头发梳得整齐。不像熬粥的,像干部。
“不像我了。”
“怎么不像?还是你。”林玉兰帮他整理衣领,“阿福,别紧张,就讲你平时做的那些事。”
“嗯。”
第二天下午,银行的活动在会议室举行。来了二十多个个体户,都是来听贷款政策的。老周主持,先讲政策,然后请陈永福发言。
陈永福上台,看着台下。都是做生意的,开餐馆的,开商店的,搞运输的……眼神里有期待,有好奇。
他拿出稿子,又放下。
“各位老板,我叫陈永福,开粥铺的。”他开口,“今天周科长让我来讲怎么用贷款发展经济。其实我没什么经验,就是一点体会。”
他讲自己第一次贷款的经历。五年前,想开第一家店,缺三千块钱。找银行,人家不给贷,说个体户风险大。最后找了三个担保人,才贷下来。
“那三千块钱,我用了三年才还清。”陈永福说,“但有了那三千,我开了店,有了今天。”
台下很安静。
“贷款是工具,不是目的。”陈永福说,“我用贷款,是确实需要,不是盲目扩张。每一分钱,我都算着花,想着怎么还。”
他讲怎么控制成本,怎么保证质量,怎么开拓市场。讲得很实在,都是干货。
讲完了,掌声很热烈。好几个人围上来问问题。
“陈老板,你怎么控制原料成本?”
“陈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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