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交上去的第三天,深圳下了场暴雨。不是夏天的雷阵雨,是那种又急又密的雨,从早晨下到傍晚。龙岗新厂的院子里积了水,没脚踝深。工人们蹚水进车间,裤腿湿了大半截。
陈永福站在办公楼门口看雨。雨水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花。远处梧桐山被雨幕遮得只剩模糊的影子。他想起潮汕老家的渔民说过:出海后,最磨人的就是等风。风来了,船才能走;风不来,只能漂着。
现在公司就像条出了海的船,材料交上去了,审批在别人手里。等。
上午十点,老徐拿着传真过来。是券商发来的,说材料初审过了,已报送证监会。后面附了长长一串可能的时间节点:受理、反馈、预披露、上会、核准发行……每个节点都可能卡住。
“陈总,券商说,现在排队的企业多,让咱们做好等半年的准备。”老徐说,“这期间,公司不能出任何负面消息,业绩要保持稳定增长。”
“知道了。”陈永福接过传真,“厂里生产正常吧?”
“正常,就是雨水大,车间湿度高,料包封口有点问题,正在调。”
“去看看吧。”
两人撑伞去车间。雨打在伞面上噼啪响,风斜着吹,伞都撑不稳。车间里,机器轰隆声盖过了雨声。工人们穿着雨靴,地上铺着防滑垫。老张那组在调试封口机——湿度太高,封口不严,废品率比平时高了一倍。
“赵工呢?”陈永福问。
“在仓库查原料,怕受潮。”老张擦了把汗,“老板,这天气,料包容易吸潮,保质期要受影响。”
“仓库除湿机开了吗?”
“二十四小时开着,但湿度还是下不来。”老张指着墙上的湿度计,“车间里75%,仓库65%,都超标。”
陈永福看着湿度计上的红色指针。做食品的,最怕潮。以前在老厂,地方小,好控制。现在新厂大,车间和仓库分隔远,温湿度更难控制。
“买工业除湿机,车间再装两台,仓库加一台。”他对老徐说,“马上买,别等。”
“一台要一万多……”
“买。”
从车间出来,雨小了些,变成毛毛细雨。陈永福没回办公室,去仓库看。父亲在,戴着老花镜对账本。仓库里灯光明亮,货架整齐,但空气里确实有股潮味。
“永福,你来了。”父亲抬起头,“这批东北米,昨天到的,我抽检了,水分含量14.5%,超标了。”
“超标多少?”
“标准是13.5%,超一个点。”父亲递过检验单,“供应商说是路上淋了雨,愿意折价。”
“折价也要,但不能用。”陈永福说,“这批米单独放,做员工餐用,不能进生产线。”
“那损失……”
“总比出质量问题好。”陈永福说,“阿爸,上市期间,质量一点问题都不能出。”
父亲点点头:“我知道轻重。”
中午,雨停了会儿,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厂区院子里的积水慢慢退去,露出湿漉漉的水泥地。陈永福在食堂吃饭,跟工人们坐一起。今天菜里有那批超标的米做的米饭,口感确实差些,但工人们不挑,吃得香。
“老板,这米有点黏。”老张说。
“这批米受潮了,给大家做员工餐,不卖。”陈永福说,“大家将就吃,下批米就好了。”
“受潮的米还给咱们吃?”一个年轻工人问。
“不能浪费粮食。”陈永福说,“咱们做食品的,更要知道珍惜。吃不完的,喂厂里那条大黄狗。”
大家笑。大黄狗是厂里的看门狗,养了三年,跟谁都熟。
吃完饭,陈永福接到黄秀英电话。
“哥,上海这边也下雨,下了一星期了。”她的声音在电话里有点失真,“超市仓库漏水,咱们的货淋湿了十几箱,超市要索赔。”
“多少?”
“大概五千块。”黄秀英说,“我跟他们谈了,各担一半。但哥,这不是钱的事,是影响。那家超市是咱们在上海最大的客户。”
陈永福沉默了一会儿。上市就像放大镜,平时的小问题,这时候都显得刺眼。
“秀英,你亲自去处理。该赔的赔,该道歉的道歉。以后所有发货,检查仓库条件,不符合的不发。”
“知道了。”黄秀英顿了顿,“哥,我还听说个事——南京那家做粥的厂,也在准备上市。”
“消息可靠?”
“可靠,我在南京的朋友说的。他们厂比咱们小,但背景硬,有政府关系。”
陈永福心里一沉。同行上市,意味着竞争会更激烈。上市后要拼规模,拼利润,拼股价。
“先不管他们,做好自己的事。”
挂了电话,陈永福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看报表,看天气,看窗外。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没完没了。
傍晚,□□打电话来。
“阿爸,HACCP咨询公司联系好了,下周一派人来厂里调研。”
“好,你跟他们说,需要什么资料咱们准备。”
“阿爸,咨询费要五万,预付。”□□说,“我看了合同,觉得有些条款对咱们不利,我改了几处,发给你看看?”
“你看着办,我相信你。”陈永福说,“建国,你在学校学的东西,真能用上了。”
电话那头,儿子笑了:“阿爸,我长大了。”
是啊,长大了。陈永福想起儿子小时候,跟在粥车后面跑,摔倒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现在能看合同,能谈业务了。
时间真快。
晚上回家,晓梅在练琴。学了一年,能弹简单的曲子了。陈永福坐在沙发上听,女儿的小手在琴键上移动,生涩但认真。琴声和雨声混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安宁。
林玉兰端茶过来,轻声说:“今天我去买菜,听人说,咱们这片可能要拆迁。”
“拆迁?”
“嗯,说是要建工业园,咱们这房子在规划范围内。”林玉兰坐下,“可能要两三年后,但消息传开了。”
陈永福想了想。这房子是租的,拆迁倒不怕,就是搬家麻烦。但厂区在龙岗,家也该在附近。
“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房子,买一套吧。”
“买?”林玉兰有些惊讶,“现在房子贵,一套要十几万。”
“上市如果顺利,应该能买。”陈永福说,“总不能一直租房。建国以后结婚,晓梅长大,都要房子。”
“你想得真远。”
“不想远不行。”陈永福说,“玉兰,这些年,你跟着我租房住,从铁皮屋到出租屋,没怨言。现在条件好了,该有个自己的家。”
林玉兰眼睛有点红:“我没事,你在哪,家就在哪。”
雨声中,夫妻俩静静坐着。晓梅的琴声停了,跑过来:“阿爸,我弹得好吗?”
“好,真好。”
“老师说我进步快,明年可以考级。”
“晓梅真棒。”
夜里,雨停了。陈永福站在阳台上,看龙岗镇的夜景。远处厂区的灯光在雨后格外清晰,像夜海上的灯塔。
等风的日子,难熬,但也踏实。该做的事都做了,剩下的,交给时间。
第二天,天晴了。太阳出来,地上的水汽蒸腾,厂区里闷热得像蒸笼。工业除湿机买来了,三台,大铁家伙,轰隆隆地响。车间湿度慢慢降到60%,合格了。
老张那组的废品率降回正常水平。他高兴地来找陈永福:“老板,除湿机真好使。”
“工人觉得吵吗?”
“吵是吵,但干活舒服了,不黏糊。”老张说,“老板,这批受潮的米,食堂吃不完,我联系了养猪场,他们愿意收,一斤两毛钱。”
“行,你处理。”陈永福说,“卖的钱给班组当奖金。”
“谢谢老板!”
下午,陈永福去深圳市区。王建军约了工商局的人,谈分店营业执照的事。现在开新店,手续越来越复杂,消防、卫生、环保……一个个部门跑。
工商局在红岭路,一栋旧楼。王建军在门口等,看见陈永福的车,迎上来。
“老板,里面是刘科长,我老乡,好说话。”
“别搞那些,按规矩办。”陈永福说。
办公室不大,堆满文件。刘科长四十来岁,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陈老板,你们公司要上市,我们支持。”他说,“但分店的证照,要规范。特别是食品经营许可证,现在要求严,后厨面积、排风、排水都要达标。”
“我们按标准做。”
“那就好。”刘科长翻开文件夹,“另外,市里在推‘明厨亮灶’,你们新店要考虑。就是厨房透明化,客人能看见操作。”
“这个好,咱们本来就干净。”王建军说。
“还有,”刘科长压低声音,“最近在查偷税漏税,你们账要清。上市公司的税务,一点问题都不能有。”
“我们一直规范纳税。”陈永福说。
“那就好。”刘科长笑笑,“陈老板,你是咱们深圳个体户的榜样,我们都希望你上市成功。”
“谢谢。”
从工商局出来,王建军说:“老板,刘科长说,可以帮咱们加快□□速度。”
“按正常流程走,别欠人情。”陈永福说,“上市期间,更不能让人说闲话。”
“我明白。”
回龙岗的路上,陈永福想,做企业就是这样。平时觉得关系重要,真到关键时候,规矩比关系更重要。一点瑕疵,可能前功尽弃。
五月中旬,天气真正热起来了。厂区院子里的树荫成了工人们午休的好地方。食堂买了几个大电扇,放在树下,工人们端着饭碗,坐在石凳上吃,边吃边聊。
陈永福也常去。听工人们聊天,家长里短,孩子上学,老人看病……都是普通人的生活,但真实,踏实。
老张的儿子技校毕业了,来厂里报到。小伙子十八岁,瘦高,腼腆。
“老板好,我叫张强。”
“好,跟你爸好好学。”陈永福说,“先从车间做起,熟悉流程,再学维修。”
“谢谢老板。”
老张在旁边搓着手笑:“老板,我一定把他教好。”
陈永福看着这对父子,想起自己和父亲。一代传一代,手艺、良心、责任,就这样传下去。
五月下旬,HACCP咨询公司的人来了。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西装,提着笔记本电脑。在厂里待了三天,看车间,看仓库,看记录,问问题。
陈永福全程陪着。咨询公司的人问得很细:原料从哪里来?怎么检验?生产过程有哪些风险点?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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