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裴鹤卿不慎中邪与王翠仙这个村妇纠缠上后,便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先是王翠仙走后,他合上眼,眼前翻来覆去全是昨夜那场荒唐事,越想越燥,越燥越睡不着;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过去,乌川那厮比噪鹃还吵的嗓门,又跟敲锣似的在外头响起来。
总算打发走了乌川,村妇的影子也散了,他长出一口气,倒头便睡。
睡了不到半柱香,乌川来报:裴鹤令醒了。
他咬着牙爬起来,强撑着去西厢演了一出兄弟情深,在外头折腾了半个时辰才脱身回房。
临睡前,他特意把乌川叫到跟前,一字一顿地交代:“今日就算是陛下的圣驾到了,你也得给我拦住。再有人吵醒我,你便去马厩养马,没个十天半月,休想回来。”
乌川拍着胸脯应了。
于是,裴鹤卿又被吵醒了。
一睁眼,便对上一张血糊糊的脸。
乌川拿着剑,站在血糊鬼身后,干巴巴地挤出一句:“郎君……她……拦不住。”
裴鹤卿:“废物。”
乌川:“……”
裴鹤卿深吸一口气,好歹压住火气,盯着榻边那张血迹斑斑的脸:“你来做什么?”
翠仙挣扎着往前爬了两步,好让他听清自己语无伦次的话:“大郎君,我杀人了!他想把我绑了卖钱……我摸到刀,就把他砍死了……”
裴鹤卿翻了个身,拿后背对着她:“你杀人,与我何干?出去。”
“大郎君,您好人做到底,再帮我一次……”翠仙跪在地上给他磕了一个响头,随即伸出三根手指,开始算账,“您自个算算,昨夜您要了我三回,只帮我做了两件事。算上今日这一件,正好三件抵三回,您不亏的呀。”
裴鹤卿银牙咬碎:“你、出、去。”
闻言,乌川非常知趣地退了出去,顺手把窗牖关了,房门也带上。
等门关上,裴鹤卿才慢条斯理地从榻上坐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死的人在何处?”
翠仙忙道:“柴房,还有一个骗我的厨娘,也在里面。”
裴鹤卿:“大声点。”
“柴房,还有一个骗我的厨娘,也在里面!”翠仙高声重复了一遍。
“好了。”裴鹤卿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
翠仙懵了:“我喊两遍……这事就成了?”
裴鹤卿不接话。
门外,乌川认命地叹了口气:“属下这就去办。”
翠仙恍然大悟。
也对,裴鹤卿是当官的。
官字两张口,咋说咋有理。
上头动动嘴,下头跑断腿。
心头大石落定,翠仙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呆呆地看着手上的血,嘴里来来回回就一句话:“杀人了……我杀人了……”
裴鹤卿看了一眼被她拿来当坐垫的中衣,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
倒不是不心疼那身中衣染血,主要他怕一开口,王翠仙挪一挪身子,从他中衣上挪到他亵裤上坐着,徒增难堪。
怪他,适才贪眠,没来得及收拾满地散乱的衣袍。
僵持半晌,裴鹤卿斟字酌句地开了口:“杀人可是大事……”
翠仙从手上的血迹上挪开目光,重重点了一下头:“是大事!大郎君您放心,我日后就算不吃不喝,也要日夜替您祈福,盼着您长命百岁!”
裴鹤卿嘴角一抽:“你吃不吃饭,与为我祈福,有何干系?”
翠仙掰着手指认真算道:“祈福得去庙里拜菩萨,拜菩萨就得花钱买香。我一日去两回,得买两柱香,便是六文钱。我一日最多赚十文,除却买香钱,还剩四文,只够买一个蒸饼。”
裴鹤卿换了一个说辞:“……我的意思是,我替你解决了一件大事。”
翠仙二话不说,俯身便磕头。
额头结结实实撞在地上,咚咚咚几声脆响,听得他眉心直跳。
裴鹤卿抬手扶额:“……我是说,你报答我的法子,未免配不上我对你的恩情。”
对此,翠仙愁得直挠头。
裴鹤卿这回帮的忙,太大了。
老和尚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别人今日给你一滴水,你明日得还人家一口井。
今日,裴鹤卿给她的是“帮她遮掩杀人”的大恩。
按道理,她得替他杀个人,才算两清。
可裴鹤卿的仇家,她也惹不起呀……
用钱还恩?
她穷得叮当响。
用身子还恩?
她身子不清白了。
翠仙想了又想,实在没辙,只好试探着与裴鹤卿商量:“大郎君,要不……这恩情我先赊着?等您哪天需要我出力了,我再还?”
裴鹤卿眉目舒展,勾起嘴角笑了笑:“嗯。”
不过眼下,便有一桩事要她帮忙。
他后日须往东宫,身上的伤万万不能叫人看出端倪。
他朝墙角的水盆抬了抬下巴:“把血洗干净,再替我上药。”
翠仙连忙站起身,跑去水盆边。
两只手才伸进去搓了搓,一盆清水便变成了血水。
她回过头,怯怯道:“大郎君,水只够洗掉手上的血。”
裴鹤卿:“乌川,热水。”
乌川隔墙应道:“喏。”
不过半柱香光景,乌川的声音便隔窗传来:“郎君,浴房的水满了。”
裴鹤卿:“去后头浴房,洗干净了再来。”
翠仙跟着乌川走了。
走出梅坞才知,浴房并不在梅坞,而是设在隔壁院子里,需走过一截路,再穿过一道拱门。
她一路缩着脖子左右张望,生怕被人撞见。
乌川低声道:“王娘子,我盯着呢,没人敢往这边来。”
翠仙放下心来,一溜烟钻进了浴房,进去才发现,乌川帮她准备了一套新衣裙,叠得整整齐齐。她三两下洗去头脸血渍,擦净身子,换上那套干净衣裙。
半盏茶工夫,她便抱着血污的旧裳找到乌川:“这衣裳……怎么办?”
乌川伸手接过:“给我罢,回头便烧了。”
翠仙捏着衣角不放,满心满眼舍不得:“怪可惜的。我还是头一回穿这么新的衣裳呢。”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乌川想起裴鹤卿无数簇新便弃的衣袍,半是宽慰半是催促,“你快回房,郎君还等着你呢。”
翠仙足下生风,眨眼便跑得没踪没影。
独留乌川抱着一团血衣,望着那个跑得飞快的人影咂了咂嘴:“郎君行路尚且打颤,她竟跟没事人似的,杀完人还能活蹦乱跳……”
翠仙匆匆奔回房中,乖觉地在榻边站好,静候裴鹤卿吩咐。
裴鹤卿将中衣褪至腰间,伏在榻上,脊背半露,声气懒散:“案头那瓶药,你且取来,替我洒在伤处。”
翠仙依言寻了一只细白瓷瓶,待看清他的所谓伤处,不由疑惑道:“大郎君,这点伤也要洒药粉么?我去年被杀猪刀砍中胳膊,连药都没喝一碗,照样好了。”
在她眼里,他的伤,不过几道浅浅的红痕,最多两日便消了。
偏偏裴鹤卿皮肉金贵,芝麻大小的伤也当大事。
裴鹤卿闷声道:“我后日要回东宫。”
翠仙眨了眨眼:“东宫是什么地方?”
裴鹤卿忍气吞声:“太子住的地儿。”
翠仙歪着头,努力去琢磨、去理解他前后两句话连起来的意思。
良久,她慢慢从一团乱麻的思绪中,理出一点线头,脱口而出:“大郎君,你去太子睡觉的屋子,要脱衣裳啊?”
“……闭嘴。上药。”
“哦、哦。”
翠仙往榻边一坐,规规矩矩替他上药。
可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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