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西坠,天地万物染上一层凄惶的绯色。
远山黛影连绵,一痕雁影横过寥廓长天。
酉时一刻,翠仙麻利地将屋子拾掇齐整,便倚在窗边,拈起摆在案头的菊花糕,一口一口地吃。
夕照敛尽最后一缕余晖天色,她悄悄觑一眼天色,状似不经意地说道:“呀,天都黑透了,娘子与二郎君该回来了罢……”
裴鹤卿正伏案写着奏疏,闻言笔锋一顿,讥讽之语如刀刃划过纸面:“你有胆子闯进我房里,没胆子叫人瞧见?”
翠仙捏着半块残糕,声如蚊蚋:“我怕……坏了您的名声。”
裴鹤卿搁笔,勾了勾手指:“我饿了,把菊花糕端来。”
翠仙挪开身子,露出空空如也的瓷盘,讪讪笑道:“嘿嘿,我全吃完了。”
一盘菊花糕,不过盏茶工夫便没了?
裴鹤卿饥肠辘辘,火气直窜上来:“滚出去。”
翠仙急忙将最后半块塞进嘴里,胡乱嚼了两下便吞入腹中。末了,她拿袖子一抹嘴,再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朝裴鹤卿鞠了一躬:“大郎君,谢谢您愿意救我!”
说完,她扭身便走,脊背挺直,一路不曾回头,疾步奔回澄雪院。
她算准陈姨娘回院的时辰,端坐在西厢案前,静静候着。
面上瞧不出任何异状,可袖底那双簌簌发抖的手,到底还是出卖了她的惊惶。
她活了十七年,杀过鸡、杀过猪,甚至还随小叔杀过一头狼。
独独,没有杀过人。
伙夫的血溅上她的脸,温热的、腥稠的。
那一瞬,她想起了祖母。
最疼她的祖母,死在去山中采药的路上。
祖母被抬回家时,满头满脸的血。
她哭着握住那只布满老茧的手,看见那张浸在血水里的嘴,吃力地翕动:“翠仙,别怕……好好活,祖母走了。”
那年她才七岁,不懂什么叫“走了”。
第二日,她照旧一早钻进祖母屋里,却见那间四面漏风的破屋中,只剩一张搬不走的石头床。
原来走了,就是死了。
死了,就是从此再也看不见了。
她看不见祖母后,伤心了许多年。
今日那伙夫,他的亲人,是否也要伤心许多年?
正出神间,西厢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李阿婆站在门边,朝她招手:“翠仙,大郎君与娘子有话问你,随我来。”
翠仙慌忙起身,跟着李阿婆穿过回廊,一路走进正厅。
厅内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裴鹤卿端坐主位,手中捧着一卷书,茶盏搁在手边。
陈姨娘与裴鹤令坐在左侧,别院管事则领着灶房所有仆从,黑压压站了右侧一列。
翠仙方一现身,陈姨娘便腾地站起来,嘴里嚷道:“大郎君,翠仙到了。您让她自己说,妾这几日是不是一直待在澄雪院,一步都不曾去过灶房?”
翠仙迈出的左脚僵在门槛上,好似生了根一般,进退不得。
裴鹤令快步走来,牵起她冷冰冰的手,温声道:“翠仙莫怕。后院柴房死了两个人,大哥的护卫查出这二人或是刺客。大哥疑心府里有人买凶杀人,才找你问几句话。”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足以化开自己手心的凉意,可翠仙仍紧张地说不出话。
陈姨娘急得抬手攘了她一把:“你快说呀!”
裴鹤令用半个身子拦住了那只推攘的手:“娘亲,你别吓她了。”
翠仙喉间发涩,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指甲无意识地陷进食指第二节的皮肉里,越陷越深,直至皮肉上烙下一弯月牙。
这阵疼痛让她短暂回神,她终于挤出了几个字:“嗯……娘子、娘子没去过灶房。”
裴鹤卿手里的书不紧不慢翻过一页,从始至终,眼皮都未抬一下:“你整日待在二弟房中,怎会知晓陈氏的去处?”
翠仙心虚得很,不及思索,脱口道:“娘子也待在二郎君房里。”
陈姨娘面露喜色:“翠仙说得对。”
“看来买凶一事,与陈氏无涉。”裴鹤卿颔首,“管事,那二人身份,查清了么?”
管事额角渗出细汗,战战兢兢地回道:“回大郎君,那二人是桃溪村的农户,原是一对母子。灶房实在缺人,老奴才斗胆招他们入府帮工,不想他们竟包藏祸心。不过、不过……”
他话音一顿,那对僵硬的眼珠子,不住往翠仙身上溜。
裴鹤卿:“不过什么?”
管事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四名厨娘依次站出,垂手回话:“禀大郎君,今日午后,翠仙来灶房要过蒸饼。婢子四人亲眼瞧见,她与死在柴房的周阿婆,结伴去了后院……”
裴鹤卿的视线从管事身上,移到翠仙脸上:“哦?你怎会与周阿婆同行?”
翠仙掐紧指节,一面想着乌川教给她的那番说辞,一面竭力让声音听起来足够理直气壮:“我饿得慌,想去后院摘果子充饥,却不识路,便向路过的厨娘问路。到了后院,我瞧树上没果子,就走了。”
四名厨娘交换了一下眼神,又补上一句:“无人瞧见翠仙从后院出来……”
话音落下,满厅目光齐齐聚向翠仙。
裴家别院的后院有两道门。
正门开在东北面,进出必经灶房。
偏门开在西南面,挨着那间刺客所在的偏僻柴房。
裴鹤卿侧过身子,转向陈姨娘:“陈氏,依这四人之言,你这位儿媳王翠仙,多半是与周阿婆母子碰面后,从柴房旁的偏门绕回了澄雪院。”
说到此处,他有意停顿,曲起指节,轻叩茶盏:“不然,她何必舍正门而走偏径?”
笃。
笃。
笃。
连续三声,清脆且短促的磬音。
轻而短,脆而寂。
陈姨娘听得心惊肉跳,背后沁出一层冷汗。
谋害裴家嫡子与朝廷命官的罪名,她如何担得起?
思忖片刻,她霍地指向灶房一众仆从,声音又尖又急:“说!是谁指使你们来害我?你们围着灶台忙活,难不成还能时时抬着头,把灶房外来来往往的人都瞧个分明?”
见状,裴鹤令上前一步,抱拳拱手:“大哥,听闻你身边常有四位护卫随行。不知今日午后,他们可曾见过翠仙,看清她的行踪?”
裴鹤卿眉梢微挑,唇角浮起一丝笑意:“乌川,问清楚了么?”
乌川应声从厅外转出,立在阶下:“回禀郎君,已问过乌巡。他说亲眼看见王娘子自后院正门走出。”
此言一出,陈姨娘心头大石随之落定。她目光如刀,逼视管事:“曾管事!老夫人与郎主信你,才将宅院交你打理。你倒好,把刺客当帮工招进来,险些害了大郎君!今日闹出了人命,你不思悔过,反倒串通这些人,想把脏水泼到我身上!”
管事吓得双膝一软:“大郎君、娘子。老奴、老奴……”
翠仙傻愣愣地站在裴鹤令身后,惊得合不拢嘴。
怪不得裴鹤卿能当替太子开口说话的官呢,也太能胡扯了。
他就说了一句话,便把脏水泼到了陈姨娘身上。
另一边,陈姨娘为将嫌疑彻底撇清,喋喋不休,越说越急:“翠仙日夜待在院子里,寸步不离守着二郎,最是老实本分。你们竟敢诬她与刺客往来,安的什么心!依我看,你们是想借她害我,挑拨我与大郎君的关系。”
裴鹤令沉吟许久,道:“大哥,我往日在书上读过些刑律条目,不如我去柴房瞧瞧尸身,或许能瞧出些端倪?”
裴鹤卿:“烧了。”
裴鹤令愕然:“烧了是何意?”
裴鹤卿抿了一口浓茶,神色从容:“我的护卫发觉二人在梅坞附近密谋下毒之事,追过去时,二人慌不择路,逃入柴房。眼见无路可走,竟用砍刀划伤面目,而后放火自焚。”
裴鹤令眉头紧蹙:“大哥的护卫,没进去救人么?”
裴鹤卿双手一摊:“横竖是刺客,我的护卫凭什么进去救?倘若是他们设下的苦肉计,我精心养出来的护卫,岂不白白折进去了?”
裴鹤令:“他大可喊人救……”
裴鹤卿叹了口气,惋惜道:“喊了。可惜火势太快。”
裴家别院的柴房死了一对母子,人人都道他们是刺客。只有翠仙心中清楚,他们一个是被她杀死的伙夫,一个是为了替她遮掩杀人之事,被裴鹤卿派人杀死的厨娘。
她,欠了他两条人命。
这夜夕食,陈姨娘自觉苦尽甘来,便遣人去请裴鹤卿来正厅用膳。
正厅正中摆开一张四方桌,四把宽椅各据一方。
裴鹤卿落座主位,陈姨娘与裴鹤令左右相陪。
翠仙本没有座,奈何裴鹤令一再坚持,执意要她同席。
陈姨娘拗不过儿子,只得小心翼翼地向裴鹤卿请示:“大郎君,让翠仙坐你对面,可好?”
裴鹤卿:“可。”
裴鹤令如闻赦令,忙拉着翠仙坐下。
不偏不倚,翠仙正对裴鹤卿。
翠仙捧着碗,垂下眼帘,眼睛压根不敢往前多看一眼。
陈姨娘见她一副畏畏缩缩,上不得台面的模样,心里自是瞧不上。
可转念一想,又觉情有可原。
毕竟府里上上下下,谁见了裴鹤卿不是这副模样?
席间,陈姨娘又提起那桩心事:“大郎君,你替妾在夫人跟前求个情罢。二郎这病,当真拖不得了……”
裴鹤卿夹了口菜,淡淡道:“行,我试试。”
“试试”二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便是应允之意。
陈姨娘悬了多日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高兴之余,连平日不爱碰的鱼肉,都不觉多夹了一箸。
裴鹤令的目光在亲娘与翠仙之间打了个转,最终侧过身,直视主位上的兄长:“大哥,翠仙也得一道回府,她是我的妻子。”
裴鹤卿看着陈姨娘,其意不言自明。
陈姨娘气不打一处来:“她算你哪门子的妻子?当初我与她爹娘说好了,她替你冲喜,等你身子好转,便放她出府。白纸黑字也好,口头约定也罢,裴家何曾说过要娶她?”
裴鹤令一字一顿:“她就是我的妻子。”
陈姨娘被他缠得心烦意乱,干脆扭过头,目光刀子似的剜向翠仙:“翠仙,你想不想入府?”
余音甫落,三双眼睛不约而同地投向同一个人。
翠仙茫然抬头,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饭:“我不想入府,也不想嫁人。我想去尼姑庵,当尼姑。”
一听这话,陈姨娘眉开眼笑,忙道:“做尼姑好!我认得一位尼师,在城外莲花庵做住持,与我有几分交情。改日我派一顶小轿,风风光光送你去修行,保管给足你体面。”
裴鹤令却不依不饶:“娘亲,你在我面前发过誓,说等我醒来便事事依我。如今我要娶翠仙,你却横加阻拦!”
陈姨娘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她自个说要当尼姑,又不是我不依你……”
翠仙眉眼弯弯似新月,乐呵呵道:“对,是我自己想做尼姑!”
去做尼姑。
即使吃不饱、穿不暖,也好过把命悬在裴府这座永远走不到头的宅院里,悬在那个随时能将她卖了换钱换粮的王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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