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宵禁方至,街头万籁俱寂。一声锣鼓声响响彻大街小巷,吆喝声绕着青砖黛瓦缓缓散开。
入夜的凉风顺着窗户灌进屋内,丫鬟急忙上前来将窗户严丝合缝地关好,对着站在窗前吹风的闵孝噙说:“小姐,当心着凉。”
闵孝噙垂了垂长睫,似乎有些不满丫鬟的行为,却总是没有出声表达,而是转身坐在梳妆台前,让丫鬟帮她拆发髻。
丫鬟觉察出她情绪不高,遂问道:“小姐,你不开心吗?”
闵孝噙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没答话,但脸上的忧郁早已不需要语言来表达。
丫鬟斟酌地问:“可是忧虑良月的婚礼之事?”
闵孝噙颔首,她问:“玉环,府里如今,还忙着筹备贺礼吗?”
玉环:“是啊,小姐的婚姻大事,老爷和老夫人都很重视,提前许久就开始准备了呢。”
她拆完了最后一只发簪,双手放在闵孝噙的肩上,躬身下来同自家主子一起望向镜中的少女,说:“小姐与小陶将军情投意合,难道不期待早日与小陶将军成家吗?”
铜镜中的少女天生一对似蹙非蹙的细眉,叫老一辈人来说,这是哭丧脸,命里多愁,一生难有开怀时日。
玉环瞧得分明,私下里仆人们嚼舌根,都说这般面相的女子婚嫁难顺,可偏偏小姐争气,与小陶将军战场上携手走出来,这是背负生死的情谊,是那些只听媒妁之言的女子一生也难求的良人。
听她说过这话,闵孝噙眉头蹙得更深了,她低声喃喃道:“情投意合……”
玉环见小姐这副模样,不知她愁从何起,有心宽慰,刚要开口,却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姐,你可是因为小陶将军与昭华公主而愁?玉环多嘴一句,小陶将军对小姐一心一意,情比金坚,断不会受到昭华公主魅惑。您与他共过生死,那般过命的情分,岂是旁人能离间的?”
闵孝噙叹了一口气,玉环不懂她心中所想,越是宽慰,越是每一句话都戳在她的痛处,遂挥挥手:“你下去吧,让我自己待一会。”
玉环乖巧应下:“是。”
待房屋只剩一人,闵孝噙指尖轻抚镜沿,心事重重地听着窗外风声与更夫的锣响,一时出神。
屋内烛火忽明忽暗,灯芯噼啪轻响,昏黄光影在四壁乱颤,将桌椅人影扯得扭曲变形。
恍然间,她听到窗边除风声以外,还有一种隐秘的窸窣声,像人衣料摩挲的声音。
似乎在有一个人趴在窗边窥视着她——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闵孝噙便吓出了浑身的冷汗,寒意从脊骨直窜头顶。她张口想要喊玉环,窗外那人的动作却比她的声音要快,猛然间推开从里面别紧的窗子,一条黑乎乎的人影带着满身的酒气便窜了进来。
“什么人?!”
闵孝噙惊得跳了起来,她随手扯过梳妆台上一只发簪,作防备状,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来人在屋里滚了半圈,还顺手帮她把窗子关好,这才回过头,露出的是一张英气逼人,却布满诡异红晕的脸。
“言、言松哥哥?”
看清了来人的脸,闵孝噙松了口气,将手中的发簪搁下。
而门外听到动静的玉环则拍门问道:“小姐,你怎么了?”
“我没事,你别进来!”
闵孝噙伸手去扶陶言松:“言松哥哥,你赶快回去,若叫人发现你我半夜私会,我们就完了……好大的酒味,你喝了多少?”
陶言松眯了眯眼,反手握住闵孝噙的手腕,将她拉住怀中,双手环住她的腰,下颌卡在肩上,在她耳边嘟囔道:“外面宵禁了,我回不去。”
闵孝噙被他紧紧钳在怀中,挣扎无果,索性放弃了,任由他醉醺醺地抱着:“这样晚了,你来做什么?”
陶言松偏头,用鼻尖摩挲她的耳朵,一开口便麻了她半边身子:“多日不见,我想你了。”
闵孝噙无奈道:“我们上个月才见过。”
陶言松自顾自地说:“城南新开了一家卖酥山的铺子,降暑败火,极为好吃,明日我带你去吃如何?”
闵孝噙:“那你为何不能明日光明正大的来?”
陶言松不语,他抱着闵孝噙一步一步往榻边挪去,手脚笨拙地搂着她上了榻,依旧死死地环住腰身,一身酒气早已将怀中娇小的身躯腌透。
闵孝噙不耐地推了推他:“……你身上好臭。”
陶言松睁开眼睛,抬起手臂闻了闻,果真酒臭熏鼻。他毫不羞愧,重新把沉重的手臂压在闵孝噙身上,说:“孝噙,你就忍我这一晚。”
闵孝噙又推了他几次,终是坳不过他,叹了口气:“你怎么喝这么多酒?”
“心情不好。”
“说来听听。”
“前日与衡王切磋,我赢了。”
“这是好事。你以前从未赢过他。”
陶言松常常与乐修远“切磋”,这是闵孝噙给他出过的主意。
陶言松和乐修远本就不合,再加上陶言松十分看不惯乐修远仗着身份横行霸道,残害无辜,便常常挑衅乐修远。
可复国之后,乐修远已然是高高在上的衡王殿下,陶言松不过是区区将军,皇室血统与外姓臣属是一道不可跨越的天堑,即便是建国有功的镇国大将军之子也不行,只要挑衅,便是以下犯上,轻则下狱,重则流放。
陶言松莽着一股牛犊子劲,谁也劝不动。防止他行事没有分寸,终遭无妄之灾,闵孝噙便给他出了一个主意:既然律法严明,不可以下犯上动手冒犯王朝宗室,那便投机取巧,换一个说法——切磋。
同为建国勋将,末将向元帅请求切磋武艺,于情于理,元帅都断不能拒绝。
要说乐修远打陶言松,那简直是手到擒来。可架不住陶言松穷追不舍,每每见了面都要切磋一顿,就算不见面也要四处追寻他,乐修远烦不胜烦,请求皇帝帮忙,可皇帝忌惮陶永治,又深知陶言松不死不休的性子,懒得收拾这烂摊子,便只好让乐修远忍耐一下了。
陶言松深吸了一口气:“我的剑距离他的喉咙,只有一寸距离。我差一点就能杀了他。”
闵孝噙心脏在胸膛中扑腾扑腾跳得极快。
若陶言松真的失手杀了衡王,那么陶家全家,包括与他有婚约的闵家,全都难辞其咎。
“但是那时候,我想起了你。孝噙,在这全天下,我最爱的人就是你,永生永世都不会变。”
这样黏糊糊的表白闵孝噙早已听过无数次,她习以为常,问道:“之后呢?”
她知道,仅仅是没能杀了乐修远,绝不会使陶言松这般郁闷。
陶言松将闵孝噙抱得更紧了,像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稻草,于是紧紧抓住,不愿放开。
“那日我登门去找他,是因为在巡街时,有一个妇人扑在我脚边,哭诉她的新婚丈夫被衡王掳去王府,至今生死不明。
“被衡王掳走的人,有几个是全尸出来的?那个刚刚成亲便守了寡,在我面前哭得很伤心。我特别愤怒,便带着那妇人上门去找衡王理论。
“我打赢了他,可他之后却命人拎出那个尚有一口气的新婚丈夫,在妇人面前杀了他,妇人伤心欲绝,投柱自尽了。”
感受到身后紧贴着自己人隐隐抽泣,闵孝噙在他环绕的双臂中回过身来,用指尖抹了抹他的眼角,说:“……这不是你的错。”
“这是我的错!两年前他把我约到帐下那时,我就该杀了他!”
陶言松把脸埋进闵孝噙的颈窝,说:“若我那时听父亲的,起兵造反,如今坐在龙椅上的便是父亲,这天下便是陶家的天下!我断不可能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嘘——”闵孝噙忙搂住他的脑袋,把他的脸往自己怀里压:“你疯了?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是要诛九族的!”
“你怕什么,在这里没人能听见。”陶言松酒醒了几分,他随手扯过凉被往闵孝噙身上盖,目光灼灼:“如今有你,我便做不出来那样的事了。对我来说,全天下人的命,都不及你一根指头重要。”
闵孝噙叹了口气。
他总是这样,善良又邪恶,时而胸怀苍生,时而又肯为一人而抛弃苍生。
闵孝噙私心地想,若是让这样喜怒无常的人登临九五,天下才真是完蛋了。
“你不爱听便不说了。” 他说:“倒是你,我在窗外听了听,你不开心,对吗?”
陶言松眉眼软了下来,轻声道:“因为昭华公主?”
昏黄的烛光中,闵孝噙抬眼凝视着陶言松的双眸,小心翼翼地问:“言松哥哥,若是公主让皇上下旨赐婚,你该如何?”
陶言松眉头再次拧紧:“不会的。”
“她会的。昭华公主是怎么样的人,你还不了解吗?”顿了顿,又说:“当初是你把她从姜府里带出来的,她对你有情,也理所应该。”
陶言松眯起眼睛:“若她真让圣上下旨赐婚……那便抗旨不从。赐婚又如何?我心里只有你,旁人根本入不了我的眼。”
“抗旨?你怎么抗旨?私奔还是造反?你要拿我们两家的性命做陪葬吗?”
“不。我想好了。”陶言松严肃地看着她,信誓旦旦地说:“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便淘一壶鸩酒,你我殉情,做一对亡命鸳鸯,也比生时被活活分开得好。”
“殉、殉情?”闵孝噙愣了愣,一时间心凉了半截,她终日忧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陶言松发觉说完这话后,怀中的人低低哭了起来,不禁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正想宽慰,却听她说:“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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