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之风吹散暑气余燥,御花园内一派清平雅景。
在高嬷嬷离去后,众宗室命妇、世家贵女皆敛声静气,闲散游园,她们愈发刻意与俞见棠拉开距离,愈发显得陈千雪格格不入。
“清者自清,你不用理会她们。”陈千雪牵着俞见棠走到假山旁,松开了手,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俞见棠轻轻一笑,道了声谢:“我与她们本不相识,故不在意。”
“反而我担心你,”她看了陈千雪一眼,“如此光明正大又毫不避忌太后的耳目,主动与我交好,虽我心中感激,可一旦落入旁人眼中,便会成为攻击你的利刃。”
“我不怕,我亦与她们不同。”陈千雪朝众人看了一眼,清润的眸中闪过一丝落寞,“其实,我曾有过一位故友,她富有才情,我们谈天说地,画画吟诗,十分默契。可惜她出自商户,早些年未曾告别就搬离了燕京。我这些年一直在寻她,却毫无音讯。”
“我娘便说,我对待一份感情用力过头,受伤的会是自己。”陈千雪看向了俞见棠,“与你书信往来,我便打心底里欣赏你,你的才情、你的思想、你的手灵手巧……”
“所以,我这般主动靠近你,你会有负担吗?”
“当然不会。”
俞见棠怔了怔,而后眸光一亮,唇边带笑,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千雪,我亦同样欣赏你的才学、你的性情,你处事待人的方式更令我折服。”
两人相视一笑,反倒害羞了起来。
其实俞见棠起初不准备在这个时代发展出亲密关系,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因为她知道自己始终要离开,如果无法带给对方永远或者一辈子的承诺,那她宁愿从不开始。
可是在俞府生活的那么多年,亲人的陪伴和爱令她改观——她想要拥有当下的幸福和快乐。
在一份友谊之中,如果彼此是对方坚定的选择,那便是上天最好的安排,其他的根本没有那么重要,只要明白这一刻,感情是真的,便是永恒的。
这时,宫人的传报声徐徐响起:“太后驾到——”
一身织金沉香色凤纹常服,珠翠端庄,眉眼雍容,章太后缓步而来,目光淡淡扫过众人,神色尚且温润,举手投足带着母仪天下的姿态。
众人齐齐屈膝行礼,恭迎太后。
“都起罢。章太后摆了摆手,语音宽厚道:“秋日景致难得,不必拘礼,只管随心赏玩。”
众人起身,个个都朝太后身边的陈夫人看去,有几名关系交好的命妇走上前同她说话。
如今谁都摸不透太后今日的心思,总得有人指点一个方向,免得在太后面前说错话,给自家老爷添麻烦。
陈夫人却没空理睬她们,径直走到陈千雪面前,伸手拽住了她,轻声责怪:“你难道忘了你爹进宫前的嘱咐?”
“娘?”陈千雪的胳膊被她拽疼了,微微蹙眉,“爹爹让我进宫要谨言慎行,女儿并未失礼半分。”
“可……”陈夫人压低了声音,“在宫里,你的一言一行都被人看在眼里。你难道不知道如今俞府正在风口上,你竟敢同她走得那么近?”
陈千雪不明所以地反问,“我与谁交友又有何错?”
“你是陈府千金,不是寻常百姓!”陈夫人当着众人的面不能多说什么,只得再嘱咐一句,“在娘娘面前,莫要说错话,明白吗?”
正当众人各自赏花、暗自揣测之际,太后的目光浅浅落在了俞见棠的身上。
浅浅地打量了一番,带着几分不明意味的笑容。
众人目光顺势追随,皆以为太后要借机挑错,打压那俞府大姑娘了。连陈千雪都心头一紧,替她捏了一把汗。
然而,章太后扬起温和的笑意,朝俞见棠点了点头道:“过来。”
俞见棠稳步而来,眉心微蹙,走到太后面前,“臣女参见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免礼,真是好个美人呐。”章太后由衷感叹了一声,“如此素雅,却也难以掩盖你的光芒,倒令哀家甚是心悦。”
“娘娘谬赞,臣女惶恐。”俞见棠垂首行礼,心中立时疑惑起来。
“哀家还纳罕呢,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高嬷嬷立时回道:“宫中几次宴会邀请了俞府夫人,但那位夫人身子骨不太好,这俞大姑娘许是随了娘亲,时常生病,便没能进宫来。”
“原是如此。”章太后点了点头,露出亲昵的笑容看着她,“方才站在院中许久,秋日风凉,你身子可还无碍?”
俞见棠垂眸应答:“谢娘娘关怀,臣女无碍。”
“无碍便好。”章太后脸上的笑意愈发柔和,“今日你是第一次入宫,不必拘谨紧绷,只管放开赏景,松弛片刻。”
俞见棠颔首应是,只是心中的疑惑瞬间变成了警惕。
在场众人虽然面上笑着迎合,但同样疑惑不已,这太后对俞见棠的态度分明很好,非但没有刁难,反倒声声关怀。
但最令俞见棠害怕的是,太后绝口没提她和摄政王的关系,不问流言,不查歌谣,仿佛避开了今日预想过的所有试探。
可越是这样,越令她害怕。
陈夫人此刻内心却如明镜,她知道太后有意从俞见棠身上试探俞府立场,这反常的亲近只是为了麻痹她的警惕之心,令她放下防备罢了。
“娘娘您或许不知道,俞姑娘会修补残画,本事了得。”陈夫人顺着章太后的心意,把那次宴会画作损毁的事情说了一遍。
章太后惊诧地哦了一声,望向她低垂的眉眼,“当真修复得一模一样,如此出神入化?”
俞见棠想要低调就很难了,她垂首回道:“只是些粗浅手艺,从小在国子监跟着大儒学习一二,登不上台面。”
章太后微微点头,“你父亲在国子监勤勉尽责,甚是难得。你颇有女中豪杰英姿,若能助他几分,你父亲必会欣慰。”
“臣女谨记太后教诲。”
章太后又笑道:“你如此通透懂事,哀家便放心了。”
俞见棠颔首,心底越发寒凉。
一股强烈的预感席卷而来——太后不是放过了她,是在等一个更好更致命的时机。
陈千雪虽有困惑,见俞见棠无恙,便朝她点了点头,刚要走过去,却被陈夫人一把拽着手,避开众人,拉到了一旁。
众人在园中赏花闲逛,唯独俞见棠一人独立,像是被狂风席卷的落叶在空中打着转,始终落定不了。
但俞见棠安之若素,她对探究而来的目光不躲不避,甚至坦然一笑。
这令她想起了初入国博实习的那一年,她不喜欢拉帮结派搞小团体,到了饭点便一个人解决,然后就有人在背后说她。
“她怎么一个人吃饭啊?好可怜哦。”
工作的十年里,她从一个职场新人逐渐混出了资历,周遭诸如此类的流言不断,她其实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这帮人背地里说他人是非,这个不好那个不对,当着面又要伪善矫饰。
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精彩生活的一面,而不是总盯着别人那点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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