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于高台的少年天子看似不经意的一问，唇边的笑意由深至浅，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玉盏。
瓷盏落案，发出轻响，像一块巨石投入了静水，同时，朝臣们开始目目相觑。
俞驰连忙出列，躬身一揖：“回圣上，小女不过略通些雕虫小技，担不得才情二字。臣家教粗浅，惶恐不安，只教她守本分，些许微末伎俩，不足在御前称道。圣上抬爱，乃俞府之幸。”
一番话回得谦虚，合乎人臣本分，又谢了圣恩，滴水不漏。
圣上听后，目光却直直落向垂首不安的俞见棠，声线清冷而威压，“俞爱卿，朕知你常驻国子监，勘校典籍，朝夕共事，从无倦怠，朕心甚慰。”
章太后也笑道：“有父如此，其女必不差。”
“蒙圣上、太后厚爱，微臣惶恐。”俞驰叩首谢恩，额间已有汗珠。
他岂能看不出圣上、太后一唱一和的戏码，看似夸赞，实则是危机呐！俞驰谢恩之后，惶惶不安地坐下，隔着屏风，看了女儿一眼。
俞见棠像是察觉到父亲的视线，也微微抬头，觑了一眼，又低下头。
燕栖迟坐于朝臣之首，面色泠然地目视前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席上几道视线交错，礼部尚书陈崇书忽然道：“那幅画作乃是先帝赐予微臣，无端污损是臣保管不善。臣难辞其咎！”
他说着便要起身叩首，圣上抬手一拦，“爱卿言重了。画作虽是先帝之物，若有污损，朕必然心痛万分，但物是死的，人是活的。”
“况且如今画作已被修复，也算是一桩美谈。”
陈崇书重新落座，拱手道：“微臣看过俞祭酒千金修复的画作，确与原作如出一辙，当真是鬼斧神工，技艺超群。”
圣上点了点头，“确实是难得的人才。说着，他又看了章太后一眼，“母后觉得呢？”
章太后笑道：“女子有巾帼之姿，不输男子，如此才情断不能埋没。”
话已至此，心领神会的朝臣已经开始出主意了，“不若请进宫当个女官？”
“皇家书院亦有女夫子的先例，俞姑娘才情卓绝，亦可教书识字。”
“我部人手短缺，亦可请俞姑娘做些文书工作，必能减轻我部压力。”
……
一群人叽叽喳喳出主意，唯独当事人俞见棠始终垂首不语，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件任人品鉴的拍卖物品，无趣得紧。
此时，两人同时起身，阻止了这场闹剧。
俞驰：“小女愚钝，当不得此……”
御史：“万万不可呐！”
起身的乃是御史台年资最久的孟御史，曾任御史中丞，今年年底便要致仕，其一生刚正不阿，敢言直谏，也是朝臣们唯恐避之不及的存在。现如今的御史台，因上任御史大夫贪墨被斩，始终没有继任者，一直由圣上亲管。
“圣上，万万不可！”
燕翎看着他，眸光一暗，“孟大人，此话何意？”
“俞祭酒之女，有三宗罪，其人品恶劣，断然不可入朝廷，入宫中。”
章太后疑惑地问：“何为三宗罪？”
“其一，打杀家奴，欺压百姓，此乃残暴；其二，损毁先帝遗物，争风吃醋，此乃妒忌；其三，构陷贤臣污名，毁人清誉，此乃贪婪。”孟御史出列回话。
话音刚落，席上议论纷纷，不善的目光随之看向了俞见棠。
“其实我也听见了一些关于俞祭酒之女的流言，真假难辨呐！”
“既然孟御史都这么说，应该八九不离十了？俞大人的千金竟无此不堪？”
“只是没想到圣上和娘娘刚夸了她，她就本性毕露了。”
……
一时间，所有窃窃私语的流言、不安好心的揣测，在此刻被当众摆上台面，赤裸裸地摊在俞见棠面前，死死将她困住。
她通体微凉，有一种“活人已死”的虚无感。
俞驰听得气恼不已，但在圣上面前不可逾矩，只得握紧双拳，看着孟御史，“你如此严重的指责，若只是因为听信了流言，真假不分，可能会害了我女儿一生！”
“孟大人，你可有证据？！”
孟御史看着他，“我当然有。”
“这是三份供述状，请圣上过目。”孟御史将纸张递出，看向俞驰道：“俞大人，我已是迟暮之人，本不欲将此公之于众，可你带着令嫒哗众取宠，竟想以女子身份谋夺权势，实在居心不良！”
“你！满口胡言！”俞驰瞪大了双眸，已然快要爆发脾气。
圣上摆了摆手道：“俞大人莫要激动，且先坐下。”
“孟大人，你分别说说都是什么情况？”燕翎看了三份供述状，和他预想中的一样，却露出惑然的表情。
帝王温和的目光之下，是冰冷的算计。
燕栖迟静静端坐，眼神幽深，冷眼旁观高台上母子俩的戏码，心内冷笑不已。
他再看去，万众瞩目之下，俞见棠垂首而坐，素衣清冷，带着一种举世皆敌的孤寂。
他不能动，不能言，不能护。
望她能明白。
孟御史一一说来，“第一份供述状乃是京中一家当铺老板娘所写，她不愿将店中金钗卖予俞姑娘，不日便惹来烧店灭门之灾，而店中伙计称，当日看到了俞姑娘偷偷摸摸出现。”
俞驰冷着脸问：“有人亲眼看到是我女儿所为？”
孟御史摇着头，“可这世间岂有如此巧合之事？那店家往日无仇近日无怨，偏偏店铺被烧之日，俞姑娘出现了？若非俞姑娘所为，也必是她派人所为。”
“第二份供述状乃是俞府家奴之妻所写，她坚信丈夫并非病死，而是被俞府打杀而死，千里迢迢上京请命，却在写完供述状后就被人杀了。”
“第三份供述状乃是京中酒楼一小厮所写，他被人追杀，濒死之际留下这封血书，直指俞姑娘命他传播自己和摄政王的流言，却被她反杀！”
“桩桩件件均与街巷流言所传皆能对上，一件或许是巧合，那三件便是事实了！”
俞驰冷哼道：“孟大人仅凭空口白牙，要定一个人的罪，这御史当的岂非儿戏？”
孟御史：“今日乃情势所迫，若本官真想定令嫒之罪，早就上奏朝廷了！”
俞驰：“那你尽管上奏，我们没做错什么，不怕你！要查，就查个清清楚楚！”
孟御史：“好！本官在任最后数月，倒是有事干了！”
两人言语之间已有争吵之意，圣上见时机差不多了，轻轻抬手，“此案源于流言，真假难辨，若要彻查，必要仔细，不能断送任何人的清誉。”
“既然，”燕翎忽然看向了燕栖迟，“此案牵涉皇叔，倒不如交予皇叔定夺，如何？”
燕栖迟依旧坐着，唇角未动，执杯的手轻轻落下，未曾言语。
然而此时，风过殿门，秋光浅浅，一抹身影动了。
俞见棠忽然起身出列，洁白面容沉静明媚，无怯无怒，直直看向高台之上的天子，行了礼。
在场众人皆屏息看向了她，以各异的眼神。
她红唇轻启，字字清晰，“圣上、娘娘容禀——”
“臣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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