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阿璃终其一生,也没有研制出长生之药。”
“臣愿化作这药引,助陛下重生。”
“阿璃——”
那尊巨大的金钟之内,他的魂魄被困了不知多少个日夜。四下无光无声,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模糊。直到阿璃将自身魂识燃尽,以真火炼化为灵,烈火燎原般撕开了那天罗地网的阵法,他才得以脱身。
龙榻上的年轻男子猛地攥紧锦被,眉心拧出深深的纹。他伸手去抓,只抓到一把虚无。
“阿璃!”嬴政惊叫着坐起身,粗重地喘息。冷汗浸透了寝衣,贴在脊背上,冰凉一片。他双手撑在榻沿,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着皮肤,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大王!大王可算是醒了!”
榻前呼啦啦跪了一地。为首的小宦官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都在发颤:“您这一病,可是整整睡了两日啊!”
嬴政抬手按住自己眩晕的脑袋,余光扫过跪伏的人群。这些面孔……他眯起眼,一个个看过去,陌生又熟悉,像隔着一层薄雾。
“快,快去通知吕相国。”一个侍官凑上前,躬着身子,满脸急切,“大王,您反复高烧,梦中一直喊着好几个人的名字,小的们听不真切,可把小的急坏了。”
嬴政垂下眼帘。
“把李斯叫来,还有赵高。”
侍官愣了一瞬,面露难色:“大王,您说的这两位,小的都不认识啊。”
嬴政抬起眼,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去。那侍官打了个寒颤,扑通一声又跪下去,额头磕在地上不敢抬起。
“快去叫——”
寝殿里安静得可怕。
一个宦官模样的人,从人群后面挤上前,抬手吩咐身后的内侍,压低声音交待了几句,又转过来陪着笑脸,“大王,莫急,已经派人去寻您说的这两位了。大王刚刚醒过来,龙体要紧,太医就在外头候着呢。”
嬴政的目光落在这宦官脸上,定定地看了几眼。端详片刻后,他惊呼的念着:“元禄?”
那宦官浑身一颤,抬起头来,眼里写满了惊愕与惶恐:“大……大王,小的在。”
元禄,是跟着嬴政时间最久的侍从。只可惜,很多年前的那一场政变,元禄为了救他而牺牲。嬴政有些费解,难道自己在梦里?还是因为自己死了,才能见到这些死去的人?
嬴政猛地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元禄慌忙上前要扶,被他一把推开。他在寝殿里快步走着,目光掠过每一处陈设,连窗棂上的雕花,都与记忆中的分毫不差。
这不是他的祈年宫。
“大王!”元禄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大王可是要找什么东西?”
嬴政没有回答,他推开了寝殿的门。
五月的阳光倾泻而下,刺目得让他眯起眼。庭院里的合欢花开得正盛,粉色的绒花缀满枝头,几只小鸟在檐角蹦跳。远处回廊上,有侍者端着漆盘经过,脚步轻盈。这里的一切鲜活明亮,这不像死后的世界。
“朕……”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停了一瞬,才缓缓吐出,“这是在哪里?”
元禄眨了眨眼,与身后的侍官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这大王许是高热,把脑子给烧糊涂了。那侍官微微摇头,示意莫要多嘴。元禄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大王,这是您的章台宫啊。”
章台宫!
嬴政的呼吸一滞。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回寝殿,目光在每一件器物上停留,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寻找什么。他走到那面铜镜前,站定了。
镜中人眉目深邃,一头乌发束在冠中,没有一根银丝。脖颈修长,肩背宽阔,整个人透着一股锐不可当的英气。这张脸他认识,这是他年轻时的脸。
他伸出手,指尖触上镜面,冰凉坚硬的触感传来。镜中的自己同样抬起手,指尖相抵,像隔着时光的长河与多年前的自己对视。
“朕……现在多大年纪?”
元禄愣了一下,“再过两月,大王就要过二十岁生辰了。相国已经吩咐下来了,要大办一场,朝中诸位大人都在筹备贺礼呢。”
嬴政后退两步,小腿抵上榻沿,跌坐下去。铜镜里那张年轻的脸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明亮得有些不真实。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的掌中。这双手指骨修长,掌心光洁,寻不到半点岁月与征战留下的痕迹,还未曾染过鲜血与风霜。
二十岁。那时他还叫大王,还不是皇帝。天下还没有一统,六国的旗帜还在各自的都城上空飘扬。那时的秦国,吕不韦还坐在相国的位子上,嫪毐还没有反。而他,也还没有亲政。
“大王?”元禄担忧地唤了一声,“大王可是身子还不爽利?”
章台宫的廊檐下,日光一寸一寸地移过。
吕不韦踏入殿门时,带进了一阵风。那风卷起他官服深衣的下摆,又轻轻落下。年过五旬的大秦相国步伐稳重,每一步都像丈量过似的,分毫不差。他面容清癯,颧骨微高,一双眸子在踏入殿内的瞬间便扫过了每一个角落,最后才落在那个年轻的身影上。
他的目光里有一种久居高位才有的从容,仿佛这世间万物都在他的算计之内,无一遗漏。那通身的贵气不是佩玉带冠堆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露锋芒,却让人不敢轻慢。
“大王,可好些了?”吕不韦没有直接走到嬴政跟前,而是停在元禄身侧,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关切。
元禄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答道:“回相国,大王的烧退了,服下几剂药,好多了。”
吕不韦微微颔首,目光越过元禄,落在嬴政身上。
嬴政没有动。
他靠在榻上,目光定定地看着吕不韦。那目光里没有什么情绪,又像藏了太多的情绪,厚重得让人看不真切。他看吕不韦的方式不像一个年轻君王看自己的臣子,更像一个远行归来的人隔着漫长的时光端详一幅旧画。
画里的人居然还活着。
吕不韦比他记忆中年轻了许多,鬓角只有几缕白发,腰背挺得笔直,那双眼睛里的精明与锐利让他想起很多事……邯郸街头的少年质子,阳翟富商的大手笔,一路扶摇直上的从商从政之路。这个人把他父王推上了秦国王位,也差点让那个王位变成一个傀儡的座椅。
上辈子他对吕不韦的感情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恨他专权,恨他挡了亲政的路,恨他让“仲父”两个字变成了悬在头顶的一把刀。可那恨意的底下,压着的是更深的感激。没有吕不韦,就没有后来的始皇帝。没有这个“奇货可居”的商人,他或许早死在邯郸的某一个冬夜里,连尸骨都无人收殓。
嬴政站起身。
元禄连忙上前要扶,被他轻轻推开。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向吕不韦。玄色的寝衣拖在地上,衬得他年轻俊朗的脸庞有些苍白。
吕不韦正要开口说什么,嬴政已经弯下了腰。
那是一个工工整整的大礼,双膝跪地,双手交叠于额前,腰弯成偌大的弧度,额头几乎触到地面。大秦的礼仪中,这是臣子对君王、晚辈对长辈最郑重的礼节。君王对臣子行这样的礼,不合规矩,不合身份,不合一切吕不韦所熟知的朝堂法则。
“大王!”
吕不韦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脸上的从容裂开了一道缝。他快步上前,双手扶住嬴政的手臂,要把他拉起来。嬴政的手臂硬得像一根铁杵,纹丝不动。
“大王……这……这是要折煞老夫啊!”吕不韦的眉头拧在一起,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惶惑。这些年,秦王政对自己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藏着什么谁也不知道。可今日大王突然对自己行如此大礼,让他费解。
嬴政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他保持着行礼的姿态,一言不发,甚至连呼吸都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大病初愈的人。
吕不韦松开手,脸上的惶惑一寸一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审视。他看着嬴政低伏的身影,目光里闪过无数念头……是病中的糊涂?是别有深意的试探?还是一个年轻君王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什么?
他转向元禄,声音不大,却带着让人脊背发凉的威压:“大王这病,太医到底怎么说的?”
元禄扑通一声跪下,额头抵着地砖,支支吾吾地开口:“回……回相国,太医说大王的烧已经退了,脉象也平稳了,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大王方才醒来的时候,好些事都记不太真切了。”元禄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像蚊子哼哼,“还说了一些小的听不懂的话……”
“再传太医。”吕不韦沉声吩咐。
身后的小宦官应声而去,脚步急促。
吕不韦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王,先起来吧。老臣受不起这样的礼。太医来了,若是看见此情此景,成何体统。”
嬴政这才缓缓直起身,转身走向书案,稳稳地坐下。吕不韦再看向他时,似乎又恢复了一个真正君王该有的样子。
太医被带进来的时候,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大王,微臣再为您切一次脉。”
嬴政伸出手腕,搭在脉枕上。
良久,太医睁开眼,转向吕不韦,微微点了点头。
“回大王,回相国,”太医伏在地上,声音笃定,“大王脉象平和,尺脉沉稳,寸脉有力,体内的热邪已经尽数退去,只需再调理三五日,便可恢复如常。”
吕不韦的神色松动了些,正要开口,嬴政已经先说了话。
“寡人还能活多久?”
声音不大,轻描淡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太医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大王龙体康健,脉象平和,微臣反复查验,确实没有大碍啊!”说完,他急切地转向吕不韦,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惶恐和求助。他行医这么多年,头一回遇到一个年轻力壮的病人问自己还能活多久。这不是问他,这是在问天命。
吕不韦冲太医微微点头,示意他退到一旁。然后他走到书案前,在嬴政对面坐下。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得不像一个臣子,更像一个长辈在看护一个生病的晚辈。
“大王还年轻。”吕不韦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温和,“病情一事且放宽心,年轻底子好,养几日便没事了。近日里也不用上朝了,朝堂上的事有老臣担着,大王只管安生修养。”
嬴政看着吕不韦。他语气里透出的那种“一切有我”的笃定,上辈子让他厌烦,这辈子听起来……却像隔世的暖风。
“一切听仲父安排!”
嬴政垂下眼帘,嘴角微微动了动。伸手拿起案上的竹简,展开。动作行云流水,像一个批阅了无数公文的老手。
吕不韦看着他的动作,目光闪了闪。
年轻的秦王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那硬朗的轮廓透着一股阳刚的锐气,带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着,那年轻的身躯里仿佛蕴藏着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吕不韦没有再说什么,朝嬴政行了一礼,转身朝殿外走去。
“驾——”
咸阳宫的朱漆大门一道道打开,那匹黑马已如离弦之箭穿过门洞,章台宫的飞檐重楼在视线里层层退去。
嬴政从未骑得这样快过,风灌进宽大的袖口,玄色的王袍在身后猎猎翻卷。
从咸阳宫到骊山百余里的官道,嬴政片刻未停,身后的侍卫们早已被甩出数里之遥。
他必须去那里。
帝陵的封土在视野尽头缓缓升起,最终占据了整片天穹。
嬴政勒住缰绳,马儿长嘶一声。他在马背上看着那座尚未成型的高大封土,与几十年后的巍峨相比,此刻的骊山陵还只是一个庞大的土石骨架,阳光下,数万民夫在裸露的黄土下攀爬劳作。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袍角扫过地面,他大步流星朝地宫方向走去。负责督造的官员远远望见那道玄色身影,先是一愣,待看清来人面容,脸色唰地白了。
“大王——”
一声接一声的惊呼从洞口向内传去,沿途的官吏工匠如同被风吹倒的麦子,齐刷刷跪了一地。嬴政从他们中间穿过,径直走入地宫深处。
火把的光在四壁摇曳,他停下脚步,抬头环顾四周。这里不是他记忆中那座埋藏着无数秘密的幽冥之城,没有墨家百工设计的精巧机关,没有水银灌注的江河湖海,没有明珠镶嵌的日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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