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津的驿馆外,蝉声聒噪不休,那鸣声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仿佛知道夏日将尽的嘶鸣。
殿内隐约传来御医低声交谈的声音,榻上的帝王,此刻却像一根即将崩断的弦。
李斯从殿内退出来,袖中藏着刚写毕的脉案,眉间拧成一道深沟。赵高紧随其后,将殿门轻轻掩上。
“不能再等了。”蒙毅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陛下高热不退,御药已难奏效。我即刻启程,昼夜赶往泰山,亲自为陛下祈天请命。”
李斯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蒙大人至诚,或可感天。”
蒙毅言道:“出巡队伍分作两路返至咸阳,至于陛下……暂缓行程。”
“是啊……陛下龙体已不堪车马颠簸,若强行赶路,恐怕……”赵高忽然接口,声音尖细而冷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平原津往东北的沙丘行宫,距离尚近。殿宇齐整,可暂作休养。待陛下龙体稍安,再行折返。”
“陛下不能颠簸,此为第一要务。”蒙毅沉声道。“有劳诸位大人了!”
李斯言道:“我与赵大人、胡亥公子护送陛下往沙丘暂驻,蒙大人速去速回。”
蒙毅抱拳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赵高望着他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随即垂首,恭顺地推开了殿门。
深夜,浓稠如墨。
赵高入住的驿馆院落,守卫比往常多了整整三倍。廊下每隔五步便立着一人,甲胄在身,手按长剑,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处暗影。
这一切,皆因南岳青平镇的那个夜晚。那帮自称“心宗”的人,至今想起仍让赵高脊背发凉。他们来无影去无踪,出手如鬼似魅,他们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赵高心底,至今未曾拔除。
自那以后,赵高走到哪里都加三倍护卫,睡觉时枕下永远压着一柄匕首。可即便如此,他仍旧睡不安稳。
此刻已是三更。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竹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偶有夜风穿过,吹动檐下的灯笼微微晃动,他便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窗棂,直到确认那不过是风,才缓缓松一口气。
烛火忽然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拨动。赵高浑身一僵,那种感觉又来了,不是风,不是错觉,像是被人从暗处注视的感觉,寒意从身后袭来。
他猛地转身。案上的烛台被袖口带倒,哐当一声滚落在地,烛火熄了。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来——”
赵高张嘴便要喊叫,声音刚冲出喉咙一半,一只手便从身后探了过来,铁钳般扣住了他的脖颈。那只手不紧不慢地收拢,力道不至于让他窒息,却足以让他所有的挣扎都化为徒劳。
赵高双眼圆睁,瞳孔在黑暗中急剧收缩。他的手胡乱地抓向腰间,摸到了匕首的柄,可还没来得及拔出,另一只手便精准地按住了他的手腕,轻轻一拧。
“咔”地一声轻响,匕首连同手腕被一起按在了案上,动弹不得。
“赵大人,别来无恙。”
一个声音从耳后传来,低沉又带着几分客气的笑意。
赵高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想说话,但喉咙被扣着。
黑衣人将他缓缓转过来,烛火不知何时重新亮了起来,或许是对方点的,赵高已经无暇顾及。
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是心宗,无疾。
赵高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贴着里衣,冰凉一片。他的嘴唇在发抖,那种直面深渊的恐惧,不是靠意志便能压下去的。
“你……你们……”赵高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外面三层守卫,你怎么……”
无疾轻轻一笑,像是听到了一句颇为有趣的话。
这个认知让赵高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三层守卫,刀甲俱全,竟没有一个人察觉到有人穿过了他们的防线,这帮人到底是人还是鬼?
“赵大人不必惊慌。”无疾松开扣在他喉咙上的手,退后一步,负手而立,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庭院中赏月,“在下此番前来,非为加害,只是替宗主带一句话。”
赵高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脸色青白交加。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背脊抵上了冰冷的墙壁,才勉强觉得有了一点依靠。
“什么……什么话?”他问,声音仍在发颤。
无疾目光平静如水,却又像是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和算计。那种目光让赵高极不舒服,在这双眼睛面前,他觉得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所有衣物,无处遁形。
“上次在南岳青平镇,”无疾缓缓开口,语速不疾不徐,“我家宗主好心提醒赵大人的那件事,赵大人,可有打算了?”
赵高瞳孔猛地一缩。
他当然记得。那还是两月前的一个夜晚,那个戴着斗笠的身影,以及那几句轻描淡写却句句诛心的话。‘这天象,紫微星暗淡无光……赵大人早做打算啊……’
那些话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耳朵,盘踞在他脑子里,日日夜夜地啃噬着他。他试图忘记,可陛下在平原津病情急转直下的近况,让那些话一一应验,就像一把无形的刀挥之不去。
无疾向前迈了一步。赵高立刻往后缩,却不敢出声。
“五日后,沙丘平台。”
赵高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沙丘。那是他们计划中护送陛下前往暂养的行宫。五天,按行程推算,恰好是车驾抵达沙丘的日子。
他们连这个都算到了,赵高最后一丝侥幸也碾碎。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张无形的网兜住,无论怎么挣扎,都只能朝着他们预设的方向坠落。
“心宗等候赵大人驾临。”
无疾重新将面布拉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最后看了赵高一眼,带着一丝近乎悲悯的意味。
然后他转身推开窗,身影融入夜色之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赵高瘫坐在地上,喘着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平日里稳稳当当握着笔杆的手,此刻正在止不住地颤抖。
沙丘行宫
暮色之中,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坠下来。
阿璃策马奔入宫门时,已是酉时三刻。自咸阳出发,她日夜兼程,换了六匹马,二十日的路程硬是压成了十几日。随行的侍卫早被甩在身后,只有她一人单骑闯入这方压抑的天地。
她在殿门前翻身下马,靴子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双腿早已磨得麻木,膝盖僵得几乎弯不过来。守门的侍卫认出了她,慌忙跪倒,她连看都没看一眼,径直推开了殿门。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这偌大的殿宇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抽离,只剩下一具躯壳。
她的目光越过屏风,落在榻上。
嬴政躺在那儿,很安静。
玄色的衣衫衬得他的脸愈发苍白,没有病态的蜡黄,而是一种近乎玉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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