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没亮透,何记后院便先有了水声。
酸梅饮昨夜已经熬好一锅,清早重新滚开,撇去浮沫,再镇进井里。枇杷是新买的,比前一日硬,剥起来费劲。她剥到第三盆时,指尖都染了一层浅黄,连袖口也沾了果汁。
二十筒甜水,写在纸上不过几个字,真摆到眼前,才知道不是平日卖几碗那样轻巧。
灶上两口锅,井边两只大瓮,柜台上排着竹筒。后院的竹架靠墙立着,麻绳昨夜便理顺了,今日再一副副绑紧。
何春酿一会儿看火,一会儿滤枇杷汁,一会儿数木塞,忙到后来,额角的碎发落下来,她也顾不上拨。
周砚平今日也没坐到柜台后。
他把竹架摆到后院空处,先装清水试过,又把每只竹筒都塞紧,拎起来走几步,听有没有晃声。
第三回经过灶边时,何春酿终于忍不住,抬手用手背蹭了蹭额角的汗,“周砚平,你再晃下去,我都要晕了。”
周砚平停在门槛边,手里的竹架还稳稳吊着。
“昨日你说,洒了要罚我。”
“那也没叫你把自己晃成一壶酸梅饮。”
他把竹架放回桌上,绳结在掌心里压了一道浅印。何春酿瞥见了,想说什么,又被锅里的酸梅饮滚声打断,只好转身去压火。
周砚平走到灶边,替她把快沸出来的那只小锅往旁边挪了半寸。
何春酿抿了抿唇,没说话。
巳时刚过,二十筒甜水终于装好。
酸梅饮颜色深,沉沉地装在竹筒里;枇杷清露浅金,透着一点亮,像把日头兑进了井水。四副竹架排在铺门前,一副五筒,麻绳绑得结实,底下垫了薄竹片。何春酿围着它们转了一圈,心里又紧又亮。
胡娘子的侄子和临时请来的脚夫也到了。
何春酿原本说自己只跟到门房,不进曹家。临出门时,她还是换了双轻便些的鞋,又把袖口重新束了束。
周砚平瞧见了,没有劝她别去,他只是把最轻的一副竹架挪到她跟前,自己提起最重的那副。
何春酿低头瞧了瞧自己面前那副,竹筒还没提起来,便已经知道他动了手脚,“周账房,你这是瞧不起我?”
“不是。”他把竹架提到肩侧,试了试重量,“这是怕你半路把曹家的甜水扔了。”
“我像是这样的人?”
周砚平走到铺门口,回过身,语气正经得很:“不像。何掌柜若要扔,大约会先把押钱扣了。”
胡娘子侄子噗嗤一声笑出来。
何春酿抿住嘴,没好气地提起竹架,“走。”
出永安巷时,小孙子蹲在门槛上,扬声喊:“周大哥,别洒!”
周砚平应了一声:“记着了。”
何春酿脚下一顿,竹架里的甜水轻轻晃了晃。她稳住手,嘴上不饶人:“他怎么只叮嘱你,不叮嘱我?”
周砚平放慢半步,和她并肩走到巷口,“大约是何掌柜瞧着比较可靠。”
何春酿偏头扫他一眼,手上的竹架却被他顺势托了一下底。那一下很快,旁人看不出什么,只有她知道重量轻了一瞬。
过桥时,周砚平先停下,让脚夫和胡娘子侄子都别急。他把竹架放在桥边阴处,走到前头踩了踩石板。
有一块青石松了,踩上去轻轻一响。
“走右边。”他回身道。
何春酿提着竹架,走得不算慢。到了桥心,风从水面上过,吹得筒口的布塞微微颤。她手腕酸得厉害,却不肯换手。周砚平从旁边经过,把自己的竹架换到另一边,又顺手在她的绳结上按了按。
“再撑半条街。”
“我知道。”她吸了口气,“你别老提醒我。”
周砚平不再说,只把步子放慢了些,正好与她隔半步。
曹家门前的石阶很干净。
门边有两个小厮,见他们来了,先看竹筒,再看何春酿,脸上的笑很快堆起来。
“何掌柜亲自来了?我们掌柜正等着呢。”
何春酿把竹架放在门外阴处,手腕一松,才觉得指尖有些麻,“甜水送到门房,烦请点筒。”
门房愣了一下:“掌柜吩咐,请何掌柜进去喝杯茶。天热,进去坐坐再走也不迟。”
周砚平把自己那副竹架放下,正好挡在何春酿与门槛之间。
他没有急着同门房说话,先蹲下解绳。麻绳一圈圈松开,竹筒被他摆到阴处,筒身还凉着。
“先点甜水。”他说,“酸梅饮十筒,枇杷清露十筒。点清了,回条给我们。何记铺子还开着,茶便不喝了。”
门房脸上的笑僵在半处。
何春酿弯腰去解自己的那副竹架,手还没碰到绳,周砚平已经把她那副也拖近了些。
“你歇一会儿。”他嗓音压得低,像只是怕门房听见。
何春酿原本想说不用,可手腕确实酸。她停了停,便站到一旁,把袖口往下拉了一点,遮住指尖那层洗不干净的枇杷色。
胡娘子侄子和脚夫也把竹筒卸下。二十筒甜水在曹家门房阴处排开,倒真有几分像样的大买卖。
门房只好点数,刚点到第十二筒,里头出来一人。
曹掌柜比何春酿想象中略胖些,四十出头,穿一件深蓝绸衫,胡须修得整齐。他出来时,先扫过那一排竹筒,再把目光落到何春酿身上。
停得有些久。
“何掌柜。”他笑道,“久闻手艺好,今日总算见着人了。”
何春酿站直些,手上的酸意还在,“曹掌柜客气。甜水送到了,门房点清便好。”
曹掌柜像没听见后半句,只道:“这样热的天,何掌柜亲自送来,怎么也该进去喝盏茶。两个孩子昨日喝了你的枇杷清露,今早还念叨,说何掌柜做的比家里厨娘清爽。”
何春酿唇边一点客气的弧度淡了些,“孩子爱喝便好。若明日还要,照旧让人到何记订。”
曹掌柜上前半步。
周砚平正在整理回条,听见那一步声,手上动作停了停。他没抬头,却把回条从桌边拿起,站到了何春酿身侧。
曹掌柜仍对何春酿说话:“总叫人去买,倒显得生分。何掌柜若肯去厨房指点一二,往后孩子们也不必日日惦记。”
这话比昨日管事妇人说得更直接。
门口几个小厮低着头,像没听见。胡娘子侄子抱着空架子,眼睛却忍不住往这边瞟。
何春酿正要开口,周砚平已把回条递到她手边。
何春酿接过那张纸,心里便定了。
“曹掌柜,”她把回条往前递了一寸,“甜水二十筒,定钱已收,尾款和押钱照单付清。何记今日送到门房,账便到门房为止。若曹家觉得甜水好,明日可以再买;若觉得不好,今日也请先把这单结清。”
她说完,停了一下,“我铺子小,灶上还温着东西,不能久留。”
曹掌柜盯着她。
何春酿没有退。她袖口沾着一点枇杷汁,发边也有汗,脚边是空竹架和送货的人。
她看起来不像大户人家的小姐,也不像寻常被媒婆相看的姑娘。
她只是一个从清早忙到现在、手上还染着果色的小掌柜。
曹掌柜终于笑了一声,“何掌柜是个利落人。”
周砚平这时开口:“回条。”
只有两个字。
曹掌柜的笑意淡了些,目光挪到他身上:“这位是?”
周砚平将何春酿递出的回条扶稳,声线比平日沉,“我是何记的人。”
曹掌柜看着他,过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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