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张五娘收下一把铜钱,打开钱匣往里放,匣盖却合不上了。
她将上头的散钱往下拢了拢,铜钱挤在一处,叮叮当当响了半天,盖子仍旧高出一道缝,“掌柜的,钱匣满了。”
何春酿正在后院给新蒸的绿豆米糕揭布,闻声走到前铺,往钱匣里看了一眼。
昨晚收铺时,柜中已有一千九百四十八文。今日只需再进五十二文,便凑足二两。
铺子忙到午后,收下的钱自然早已不止这个数。
周砚平翻了翻账册:“嗯,已经过二两了。”
何春酿看着满匣铜钱,过了一会儿才将盖子虚掩回去,“那便不再等了,今日把二两数出来,请罗坊正替我交给刘家。”
张五娘听见这话,目光落在钱匣上。
这些钱是一碗饮子、一块米糕慢慢收回来的。前些日子周砚平受伤,又赔了刘成贵八十文,钱匣空过一回。
如今才刚装满,大半便又要拿出去,她犹豫道:“今日便送吗?”
何春酿将匣子推到桌子里面,先让她继续招呼客人,“既然已经凑够,留在匣子里也不会变成何记的钱。”
这时门外又进来一个妇人。
妇人住在隔壁街上,昨日吃过绿豆米糕,今日过来替家里人带三块。张五娘从竹匾中挑出三块齐整的,用荷叶托好,又拿细麻绳松松捆在一处。
妇人问:“三块是不是九文?”
她不等张五娘回答,便数出九枚铜钱放在柜台上。
张五娘正要收钱,何春酿从旁边取出一文,还给那妇人,“两块五文,再添一块三文,一共八文。”
妇人愣了愣:“我买了三块,一块三文,不正好是九文?”
何春酿耐心道:“价牌上既写了两块五文,三块也该按两块加一块算。不能因为你多买了一块,前头的便宜便不作数了。”
妇人低头算了算,笑着收回那一文,“我只顾着按块数,倒叫你替我省了钱。”
“价钱既然定下,便照价钱收。”何春酿将包好的米糕递过去,又叮嘱她今日吃完,不能在热屋里留到明日。
妇人答应着走了。
张五娘将剩下的八文放进钱匣,匣盖越发合不上,只能仍旧虚掩着,“掌柜的,她自己都愿意给九文,多收一文也未必知道。”
何春酿道:“她不知道,是她算错了。我们明知道价钱,还收下那一文,便是何记算错了。”
张五娘点点头,重新把钱匣推回柜台下面。
何春酿没有再说什么,只去后院查看晾凉的米糕。
做买卖时,一文钱也不能含糊。该收的不能少收,不该收的也不能混进钱匣。否则今日多出一文看着是赚,日后对账时,连自己也说不清这文钱从哪里来。
直到未时过后,铺里才稍微清静下来。
新蒸的绿豆米糕只剩下最后几块,梅子冰木莲也已经卖空一盆。张五娘将桌面擦干净,把钱匣抱到桌上,取来麻绳穿钱。
她每数满一百文,便重新摸一遍,再把绳结扎紧。何春酿坐在对面复数,周砚平则照着账册核对今日的进出。
二十串铜钱很快摆满了半张桌子。
张五娘数完最后一串,长长松了一口气,“整整二两,一文不少。”
铜钱穿成串以后,比散放在匣子里更显分量。二十串堆在一起,沉甸甸地占了半张桌子。
周砚平看过余下的钱:“送出二两以后,柜中还有四百多文。近日买米、绿豆、糖和冰,仍旧周转得开。”
他说到这里,又翻过一页账册,“还有一件事。再过小半月,五娘在何记便满一个月了。”
张五娘原本正在收拾空钱匣,听见自己的名字,手上一顿。
何春酿却没有意外:“我记得,她的月钱要先留出来。”
张五娘赶紧说道:“日子还没有到,我没有催着要。”
何春酿抬头看她:“你做了一个月的活,到日子便该领一个月的钱。不管你催不催,这钱都不能少。”
她从剩下的钱中留出进货和日常找零所需的数目,又在账页上将张五娘发月钱的日子圈了起来。
张五娘见她记得清楚,便也不再推辞,抱着钱匣回了柜台。
何春酿找出一块结实的厚布,将二十串铜钱分作两层包好。麻绳从横竖两面绕过,又在上头打了死结。
周砚平将事先写好的字据放到桌上,“最好请罗坊正做个中人。由他代为转交,当面点数,再让刘家在字据上落印,事情才算真正有个凭据。”
于是张五娘留在铺中看店,何春酿提着钱,同周砚平一道去了罗坊正家。
刚走出一条街,她便将钱换到另一只手上。麻绳勒在掌心,留下一道发红的印子,“早知道应该分成两包。”
周砚平伸出左手,很自然地将钱袋接了过去,“我先替你提一段。”
何春酿脚下微微一滞,任由他去了。
快到罗家门前时,周砚平才将钱袋交还给她,“进门以后还是由你拿着,这钱应当从你手里交给罗坊正。”
何春酿接过钱,点了点头,将方才被他握热的麻绳重新攥进手中。
罗坊正正在家中整理坊里的名册,听说何春酿来了,便将二人请进堂屋。
何春酿把钱袋放在桌上,手腕顿时轻了下来,“劳烦坊正替我把这二两交给刘家。请他们当面点清,再在字据上落印。钱收下以后,先前的账便算结清,从此两方不欠。”
罗坊正没有立刻收钱,先将字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上头的数目和事情都写得清楚,只是“两方结清”之后,还少了一句话。
他取来笔墨,在末尾添上“此后互不追索”几个字,“这句话也要写明,免得今日说已经结清,日后又换个说法来翻旧账。”
何春酿点头:“坊正考虑周全,便照坊正的意思。”
罗坊正这才提起钱袋,掂了掂,“二两钱不轻,你那铺子做的都是几文一碗、几文一块的生意,不出一月便攒下来,很不容易。”
何春酿说道:“正因为每一文都挣得不容易,才不能让这笔账一直挂着。”
只要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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