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清早,何记后院的案板上摊着一整张失败的凉糕。
说是凉糕,其实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上层米浆没有蒸透,揭布时跟着湿布一并起来。中间的绿豆泥铺得太厚,从裂口里挤出一圈。底下又牢牢粘在木盘上。
张五娘拿着竹片铲了几回,只铲下一团白的、一团绿的,她捧着那团东西看了半晌,试探着问道:“掌柜的,这一盘还要切吗?”
何春酿站在灶前,拿筷子挑了一点尝味,“切不成了。你把能铲下来的盛进碗里,今日我们自己吃。”
周砚平坐在窗边,听见这话,便说道:“味道既然没有问题,盛进碗里也能卖。只要不叫凉糕,另外换个名字便成。”
何春酿回头看他:“你准备叫什么?”
“绿豆米糊。”
张五娘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团黏糊糊的东西:“客人若是问,为什么一碗米糊里还有这么大的块,我该怎么回答?”
周砚平认真想了想:“可以说是何记新做的吃法。”
何春酿用筷子敲了敲碗沿,“何记还没有穷到需要哄着客人吃做坏的东西。第一盘我们自己吃,第二盘重新做。”
昨日赵二从码头带回话,说脚夫除了饮子,还想买些不用碗盛、拿起来方便的小食。
何春酿琢磨了一夜,最后选了绿豆和粳米。
绿豆清暑,粳米能垫肚子。两样做成糕,放凉以后切成小块,再用荷叶托住。码头上没有桌椅,脚夫也能拿在手里吃。
主意听着不难,真正做起来却处处有毛病。
米浆调得稠了,蒸出来发硬。调得稀了,揭布时便散。
绿豆泥放糖多了,吃两口便腻。糖放少了,又压不住豆子的涩味。
第一盘便是米浆太稀,豆泥又铺得太厚,出锅时勉强还能看,放凉以后便全塌了。
何春酿重新量了一碗米。
张五娘把剩下的绿豆泥端过来:“这一回还放这么多吗?”
“减掉一半。豆泥只铺薄薄一层,抹匀便成。”
周砚平说道:“若是卖给码头上的脚夫,米糕可以做厚一些。他们买这个本来就是为了填肚子。三文钱花出去,若是只吃薄薄一片,下回便不肯买了。”
何春酿手里的木勺停了一下,还是往米浆里多添了半勺粳米,“厚一些可以,一块却不能切得太大。天气热,绿豆米糕放不久。客人吃不完,揣在身上半日,回头吃坏了肚子,还要来找何记算账。”
周砚平说道:“一块卖三文,两块卖五文。真想垫肚子的人,多半会买两块。”
何春酿没有反对,她将米浆倒进铺着湿布的木盘,先蒸出薄薄一层。等表面凝住,再让张五娘将绿豆泥抹开,上头重新浇上一层米浆。
第二盘米糕出锅后,何春酿没有急着揭布,连木盘一起放到井边晾着。
张五娘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掌柜的,这回不会又粘在布上吧?”
“你若是现在揭,肯定会粘。”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你不再一刻钟问上三遍的时候。”
张五娘只得站起来,去前铺帮客人盛梅子冰木莲。
周砚平看着井边的木盘,慢悠悠地说道:“你嘴上让五娘别急,方才自己已经朝那边看了六回。”
何春酿收拾着案上的碗:“你如今不能写字,便专门坐在这里数我看了几回?”
周砚平笑道:“总要给自己找些事情做。”
何春酿朝那碗失败的绿豆米糊抬了抬下巴,“第一盘还剩大半碗。你若实在闲着,可以先替我们吃完。”
周砚平看了一眼那碗黏成一团的米糊,立即将目光移回前铺,“我还是替你看着客人吧。”
两刻钟后,张五娘才把湿布揭开。
这一回,米糕没有粘在布上,四边也没有塌。表面已经凝实,手指按下去还能留下浅浅的印子,松开以后又慢慢回弹。
她拿细线横竖勒过,将整盘米糕分成大小相近的方块。白色的糕身中间夹着一层浅绿豆泥,豆泥铺得均匀,没有从四边挤出来。
张五娘捧起一块,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一盘总算做成了。”
何春酿从边角掰下一小块,米糕已经熟透,入口软而不粘,绿豆泥的甜味不重。吃完以后,嘴里还留着一点豆香,也不觉得发干。
她又尝了一口,才说道:“这一盘的米浆和豆泥都不要再动。往后照这个分量做,不能今日多半碗水,明日少一勺糖。”
张五娘也尝了一块:“一块吃着不算多。码头上的脚夫若是买来填肚子,兴许真要吃两块。”
“那便照方才定的价钱,一块三文,两块五文。”何春酿将做好的米糕分成两份,一份留在铺中试卖,另一份交给赵二带去码头。
荷叶用热水烫过,晾到半干,再裁成手掌宽的小片。每块米糕都放在荷叶上,只托住底部和两侧。这样拿起来不会沾手,客人也能看清里面是什么。
张五娘包到第五块时,问道:“这东西就叫绿豆米糕吗?”
周砚平说道:“名字虽然普通,客人听一遍便知道卖的是什么,总比取个谁也记不住的名字好。”
赵二来取码头饮子时,绿豆米糕已经整整齐齐码进竹篮,他先往篮子里看了一眼:“这就是昨日说的新吃食?”
何春酿递给他一小块边角:“你先尝尝。免得到了码头,别人问你是什么味道,你只会说是绿豆和米做的。”
赵二将那小块米糕吃下去,又伸手去拿第二块。
何春酿把竹篮往旁边挪开,“你已经尝过了。绿豆米糕一块三文,两块五文。”
赵二只得收回手:“我替你带过去卖,这一篮怎么算脚钱?”
“米糕的本钱比饮子重,不能再按块给你分钱。你替何记带去码头,照价叫卖,剩下的原样带回来,这一趟另外给你四文。”
赵二听得明白,便点了点头。
“饮子照原来的规矩,米糕这一篮固定四文。这样也好,免得我一边卖水,一边掰着手指算糕。”
赵二推着车走后,张五娘将剩下的绿豆米糕摆到柜台旁,又写了一块价牌。
六月初六,小暑这日,进门的客人大多还是先点梅子冰木莲。新糕摆了好一会儿,有人停下来问两句,却没有急着掏钱。
何春酿并不催,只让张五娘照常招呼客人。
临近午时,蒋婶领着小孙子进了铺子。
孩子跑得满头是汗,一进门便往盛梅子冰木莲的盆子前凑。
蒋婶从后面抓住他的衣领,将人拽了回来,“你在家里已经念了一路,到了铺子里便只认得吃。先同何娘子问好。”
小孙子站直了些,规规矩矩地说道:“何娘子好。”
何春酿正在柜台后切蜜水青梅,听见以后抬起头:“今日怎么这样懂礼?”
蒋婶笑道:“他过几日便要去学堂了。我这几天正在家里教他,见了先生该怎么行礼,见了长辈该怎么说话。教了半日,也不知道进学堂以后还能记住几句。”
小孙子听见这话,立刻说道:“我全都记住了。见先生要作揖,先生问话要站起来答,不能抢同窗的笔,也不能把墨抹在别人衣裳上。”
何春酿看向蒋婶:“前头两句还算寻常,后头两句是谁特意教他的?”
“自然是我。”蒋婶把孙子按到凳子上,“他在家里拿根烧黑的木棍,都能画得满墙都是。我若不提前说清楚,先生的桌椅怕是保不住。”
小孙子赶紧分辩:“我如今已经不用木炭在墙上画了。”
蒋婶问道:“那昨日灶房门上的乌龟是谁画的?”
“那不是乌龟,是先生。”小孙子一脸正经道。
铺里听见的人都笑了起来。
蒋婶伸手便要拧他的耳朵:“先生还没有见着,你先把先生画成乌龟了。我看你不是去读书,是去挨戒尺。”
小孙子护着耳朵,赶紧往何春酿那边躲。
何春酿给他盛了一碗梅子冰木莲,放到桌上,“你先坐好吃东西,若是把碗打了,往后便不许你进门。”
孩子立刻坐得端端正正,连勺子都拿稳了许多。
蒋婶在旁边坐下,长长舒了一口气,“我这心里也没有底。束脩、笔墨、纸张,样样都要花钱。钱花了也罢,只怕他在里头坐不住,进门没有三日便被先生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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