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八,蒋婶比平日来得早。
何记刚过了最忙的一阵,第一盆梅子冰木莲已经卖去大半,绿豆米糕也只剩一匾。张五娘正在柜台后裁荷叶,见蒋婶一个人进门,便往她身后看了看。
“蒋婶子,今日怎么没带小郎君?”
“已经送去书塾了。”蒋婶在门边坐下,先用帕子擦了擦额头,“他昨晚还说不想去,今早背上书袋,又怕我走得慢,催了我一路。”
何春酿给她倒了一碗甘草水,“头几日总是新鲜,等坐上半个月,再看他还催不催你。”
蒋婶喝了两口水,才说起昨日没有说清的事情。
书塾里的先生见她孙子带了绿豆米糕,觉得拿在手里方便,又不像炊饼那样掉渣,便想给几个年纪小的学生订一些。
书塾上午散得晚,有些孩子住得远,回家以前常常饿得坐不住。先生平日不许他们自己跑到街上乱买,若何记能送过去,倒省得人四处乱走。
何春酿没有立即应下,只问:“一共有多少人?”
“昨日先生说是十二个。”蒋婶顿了顿,“不过也不一定人人都要。有两家的孩子每日带着吃食,还有一个年纪大些,未必看得上这点米糕。”
何春酿接着问:“先生是替所有人订,还是谁想吃便买一块?”
蒋婶被问住了,她只顾着替先生传话,听见“十几个孩子”便记下了,没有问得这样细。
何春酿见她一时答不上来,也没有催,“若是先生把东西买下,再分给学生,何记只管照数送去。若是送到以后由孩子自己买,剩下多少、钱由谁收,便要先说清楚。”
蒋婶想了想:“先生应当是想统一买。他那人不喜欢孩子上课时摸钱,还怕有人今日有钱、明日没钱,在书塾里闹起来。”
“那便容易些。”
何春酿又问了送到的时辰。
书塾午间并不散学,孩子在里头吃过家中带来的饭,下午还要再坐一个时辰。先生想在午饭以后给他们分米糕,送得太早怕放坏,太迟又会耽误讲书。
蒋婶只知道大约在午时前后。
“我再去问清楚。”她说道,“今日先生只是让我过来问一声,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这么多事情。”
“做十几块糕不难。”何春酿道,“难的是要在什么时辰做出来,又在什么时辰送到。如果只说一个大概,送早了、送迟了,最后都要算在我这个小铺子头上。”
蒋婶听得明白,书塾订糕与她自己进门买两块不同。她晚来半刻钟,不过是少吃一会儿,书塾里十几个孩子都等着,时辰便不能含糊。
“我现在便去一趟。”蒋婶将甘草水喝完,“先生这会儿刚上课,我在外头等一等,等他歇下来再问。”
她起身要走,何春酿又叫住她,“还要问一句,米糕是只订一回,还是往后还想再要。”
蒋婶道:“先生像是想先买一回,孩子若肯吃,以后再说。”
何春酿笑道:“成,那等您问清楚,我们再商量。”
事情没有办过,谁也不知道书塾里的孩子爱不爱吃,何记早上又能不能忙得过来。先送一次,比一开始便许下长久生意妥当。
蒋婶答应下来,快步出了铺子。
张五娘方才一直在旁边裁荷叶,直到人走远,才问道:“要真是十二个孩子,一人两块,便要二十四块。我们明日是不是要多蒸一盘?”
“蒋婶还没有把话带回来,先不算。”
“米和绿豆总得提前泡。”
“等问清楚再泡,也来得及。”
张五娘将裁好的荷叶摞齐,没有再往下问。
她已经知道何春酿的脾气,生意没有说准以前,多磨一碗米、多泡一盆豆都不算勤快,只算自己先乱了手脚。
周砚平坐在窗边,将方才听到的数目随手记在一张废纸上。
他手上的伤已经养好,昨日便将最后一层伤布拆了。新长好的皮肉还有些泛红,握笔和拨算盘都没有妨碍了。
他把“十二人”三个字圈了一下,“如果一人两块,十二个人是六十文。”
何春酿看了他一眼,“先生还没有把人数说准,你也先别把算盘拨响。”
周砚平将废纸压到一旁:“我只是先记着,免得蒋婶回来以后,又要从头问一遍。”
他说着,右手已自然地将算盘拉到面前,算珠碰了几声,很快又归回原位。
午后,罗娘子带着小满来了。
小满许久没有到何记,一进门便先去看柜台上的绿豆米糕。她记得何春酿从前做过绿豆酪,却没有见过这样夹着豆泥的方糕,站在竹匾前看了半晌。
罗娘子把她叫到身边:“你只许看,不许碰。荷叶都包好了,你一摸,别人还怎么买?”
小满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何春酿从边角处挑了一块略窄的,放在小碟里递给她,“这块切得不好看,本来就是留下自己吃的。”
罗娘子忙道:“她不是来讨吃的。”
何春酿执意要给:“小孩子看了半日,一块糕也不值当什么。”
小满接过碟子,小声道了谢,坐到门边慢慢吃。
罗娘子今日过来,也不是为了闲坐。
前几日小暑做新糕时,她便来问过何记近来有没有外送的活。那时她没有明说缘故,只含糊提了一句,小满渐渐大了,家中往后的花销也要多些。
后来何春酿从她的话里听出来,罗娘子是想让小满认几个字。未必要进什么书塾,只求她会写自己的名字,认得街上的招牌,往后看得懂简单的账目。
只是请人教要花钱,纸笔也不能凭空变出来,罗娘子手里一直没有余钱。
这几日铺中没有合适的外送,她也没有再来追问。今日家里腾得出手,才又领着小满过来,想看看能不能接上一趟活。
“近日若有外送,仍旧可以叫我。”罗娘子说道,“远一些也不要紧。小满白日里能送到我嫂子那里,我跑一趟便回来。”
何春酿看了小满一眼,孩子坐得规矩,吃一口米糕,便低头接住落下来的碎屑,显然在家里被仔细教过。
罗娘子低头理了理小满的衣角,“我也不求她读多少书,会写自己的名字,往后买东西时认得几个字,不至于旁人说什么便信什么,也就够了。”
小满抬起头:“娘还说,认得字以后,我就能替她看路口贴的告示。”
罗娘子有些窘迫:“小孩子记得倒清楚。”
何春酿没有笑她,只问道:“已经找到愿意教的人了?”
“我嫂子认得书塾吴先生的娘子。吴娘子自己识字,平日在家教女儿,也带着附近两个小姑娘认些简单的字。她愿意让小满一道去听,只是每月总要送些束脩,纸笔也得自己备。”
“今日正好有人来问一趟外送。吴先生的书塾想订些绿豆米糕,地方不算近。倘若明日真定下来,你能不能送?”
罗娘子有些意外:“是青石巷后头的吴先生?”
何春酿道:“蒋婶还没有说书塾在何处。不过既然吴娘子在家里教几个女孩,多半就是同一家。”
“若是那里,我认得路。”罗娘子道,“从何记过去,快些走不用一刻钟。”
她应下以后,又问脚钱怎么算。
“若只送米糕,照绣坊那样给四文。”何春酿掰着指头,“送饮子再另算。”
话说清楚,罗娘子便不再客气。
她知道何春酿不会因为小满要认字便平白多给,也不会因为她急着用钱便少算。这反倒让她心里轻松。
小满低头吃完米糕,将碟子送回柜台。她听见要去吴家送东西,眼睛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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