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清早最忙的一拨客人散去以后,何春酿便让张五娘把剩下的绿豆米糕摆好,又将几桶饮子交代清楚。
今日有青梅薄荷饮、甘草水和芝麻米浆,梅子冰木莲已经做好第一盆。若哪样提前卖完,便将价牌收起来,不必临时再添。
周砚平坐在柜台后,听她一件一件说完,才道:“你们只是去买双鞋,又不是离家三个月。”
“我怕你只顾着算账,不记得招呼客人。”何春酿不再理他,叫上张五娘出了门。
张五娘昨日领了第一个月到手的一钱工钱,一早便将钱袋贴身收好。她原本只打算买一双厚底布鞋,何春酿却还要去布庄、银铺和纸墨铺,便让她一道跟着。
街上已经很热闹。
卖瓜果的将竹筐摆到檐下,挑担的沿街叫卖。五娘许久没有这样慢慢逛过,一路上看见什么都想多瞧两眼,又怕何春酿笑她没见过世面,只敢在摊子前稍稍放慢脚步。
到了鞋铺,她先问了最便宜的一双。
掌柜拿出一双薄底布鞋,鞋面倒是新,只是鞋底捏起来没有多少分量。五娘试过以后,觉得合脚,便要付钱。
何春酿却让掌柜又取了一双厚底的,厚底鞋多缝了两层麻布,鞋底还压过油,踩在潮湿地上不容易浸水。价钱也从二十八文涨到了四十六文。
张五娘有些舍不得:“哎,薄的也能穿。”
何春酿摇头道:“薄鞋穿上半个月,鞋底又要开口。到时再买一双,两双反而更贵。”
张五娘低头想了想,到底还是买了厚底鞋。
四十六文交出去,五娘的钱袋立刻轻了近一半。可将新鞋抱在手里时,心里仍旧高兴。鞋底厚实,针脚也密,往后站在井边洗碗,不必总觉得凉水往脚底钻。
从鞋铺出来,何春酿又领她去了布庄。
布庄里的布一匹匹叠在架上,颜色从深青、灰蓝到藕色、浅绿都有。掌柜认得何春酿,远远便笑道:“何掌柜今日舍得离开铺子了?”
何春酿停了一下:“您认得我?”
“我家媳妇前几日喝过何记的冰紫苏饮,回来念了两日。昨日又去,偏偏赶上没有紫苏,回来还说你家的饮子比天色变得快。”
何春酿也不恼:“她今日若再去,倒是有青梅薄荷饮。”
布庄掌柜听了,立即回头叫伙计:“你午后替我跑一趟,就买青梅薄荷饮。”
旁边正在挑布的两个妇人听见“何记”,也转头看了何春酿几眼。其中一个低声同同伴说,她家小儿也喝过何记的冰甘草水。
何春酿没有多留意,只让掌柜取些耐洗的青布。
张五娘原以为是铺中要添围裙,等布展开,才发现何春酿挑了两种颜色。
一匹是较深的靛青,一匹是浅些的灰蓝。
“掌柜的要做两身新衣?”五娘问。
“给你和周砚平各做一身。”
张五娘愣了愣:“砚平哥也有?”
何春酿淡淡道:“他那件外衫袖口补了两回,人家还当何记连账房的衣裳都置办不起。”
何春酿让掌柜量出两身衣裳所需的布,靛青给周砚平,耐脏。灰蓝给张五娘,做活时穿也不显旧。
两身布一共三钱二十文。
张五娘看着伙计将布包起来,问道:“掌柜的不给自己裁一身吗?”
何春酿低头看了一眼:“我还有衣裳穿,何记如今缺的是能干的伙计,不是掌柜的新衣。”
张五娘把两包布抱在怀中,手指隔着布料摸过去,心里已经在想该裁成什么样式。
出了布庄,何春酿没有立即回铺子,而是在街边一处银器摊前停下。
摊子上摆的多是小件,有耳坠、戒指,也有几支细银钗。做工谈不上精巧,却比普通木簪亮眼许多。
张五娘从旁边经过时,一眼就瞧中了一支五瓣花样式的,她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抱着布往前走。
何春酿却停下脚步,让摊主将银钗取出来。
“一钱二十文。”摊主道,“分量不重,年轻娘子平日戴着正合适。”
张五娘忙道:“掌柜的,我已经买了鞋。”
“这是你在何记做满一个月的添头。”何春酿把银钗放到她手中,“不从工钱里扣,是我送你的。”
张五娘握着银钗,不知该收还是该推。
她从前在刘家,头上只有一支磨得发白的木簪。逢年过节见别的姑娘戴银,她也曾多看过几眼,只是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
“太贵了。”五娘抿着唇。
“一支素银钗而已。你若觉得贵,往后做事少打碎两只碗。”
张五娘忍不住笑了,终于将银钗收进衣襟里。
经过纸墨铺时,何春酿在门口稍有犹豫,还是走了进去。
周砚平原先压账纸用的是一块旧石,边角已经缺了。天气一热,铺门开着,风从门缝里钻进来,账页总要翘起。他有时拿茶碗压着,有时又随手将算盘搁在上面,看着十分碍事。
何春酿挑了一方青石镇纸。没有刻花,只在两端磨出一道浅槽,拿在手里颇有分量,价钱四十文。
张五娘看着她付钱,轻声道:“掌柜的连砚平哥那块旧石缺了角都知道。”
“每日在柜台上摆着,我又不是看不见。”何春酿将镇纸也塞进她怀里的布包。
张五娘应了一声,走了半条街,忽然问道:“掌柜的,你觉得砚平哥这个人怎么样?”
何春酿脚步未停:“你同他一处长大,怎么反倒来问我?”
“我知道他从前是什么样。”张五娘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只是他如今在何记做事,掌柜的看见的同我不一样。”
何春酿想了一会儿:“周砚平是个靠得住的人,事情交到他手里,不必时时跟在后头催。只是他心里主意多,肯说出来的少。”
张五娘听见前一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后一句也没有反驳,只道:“他小时候便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想好了,等旁人知道时,他已经做完一半了。”
何春酿笑道:“你倒很明白他。”
“我们从小便在一处。”张五娘说完,像是觉得这句话还不够,又添了一句,“那时我总跟在他后头。他去河边,我也去。他上山捡柴,我也跟着。后来各自长大,虽不像小时候日日见,心里总觉得还是一样的。”
何春酿不由地转头看她,五娘抱着怀中的布,目光仍落在前路上,脸上并没有羞意。
她说这些话时十分自然,仿佛周砚平在她身边,本就是同日升月落一样不必多想的事。
“如今你们又在何记遇上了。”何春酿道。
“是啊。”张五娘轻声道,“掌柜的以后也会一直让他留在何记吗?”
何春酿这才听明白,她绕了半条街,原来真正想问的是这一句。
“何记又不是牢房。”她道,“他愿意留下,便有他的地方。哪一日他另有打算,也要由他自己作主。”
张五娘安静走了一段,又像是不经意地问道:“掌柜的同砚平哥有婚契,外头的人又都当了真。你心里便一点也不在意么?”
何春酿停下脚步,郑重道:“婚契是当初为了挡何家的亲事才立的,如今我与周砚平一同经营何记,是合伙做生意。眼下只想着把这间铺子做好。至于那纸婚契以外的事,我与他都没有另说过什么。”
张五娘听完,手臂微微松了些,“原来掌柜的是这样打算的。”
春酿重新往前走,“嗯,不能只因有一纸婚契,便把两个人往后的日子都捆在一起。”
张五娘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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