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一,福盛楼午后的冰酪又剩了六盏。
伙计从前堂端回后厨时,盏里的碎冰已经化尽,酪面上浮着一层水,这样的东西留不到第二日,只能倒掉。
后厨师傅看过昨日记下的数目,昨日剩了四盏,今日又多了两盏,便让人先去问陆掌柜,明日是否还照原来的分量做。
何顺正在井边洗托盘,听见这话,回头看了一眼前堂。
午市刚散,楼下还有两桌客人。一桌仍在喝酒,另一桌已经叫人结账。临街的几张小桌收拾得干干净净,等不到时间人来坐。
往年到了六月,福盛楼午后的生意虽比不上正餐,也从不冷清。行人在街上走热了,愿意进楼歇脚,点一盏冰酪或一碗凉饮,再添两碟果子点心。有人坐到傍晚,便连晚饭也一道吃了。
这几日却不同,午市一过,楼里很快便空下来。冰酪、杏仁饮和凉糕卖不完,连果子、点心也少出许多。几个平日常来坐上一两个时辰的熟客,已经有好几日没有露面。
陆掌柜从楼上下来,正看见后厨的人将冰酪往泔水桶里倒,“今日又剩了多少?”
后厨师傅报了数目,又把杏仁饮剩下的分量一并说了。
陆掌柜没有在前堂发作,只让徐茂安把近七日的流水送到账房,随后又叫住何顺,“你认得何记吧?午后没有多少客人,你过去坐一会儿,回来把看见的说清楚。”
何顺是何家旁支的子弟,与何春酿同辈。两家隔了几房,逢年过节在族中见过,算不上亲近。
他家里日子过得紧,早几年托人进福盛楼做事,从端盘、收桌做起,如今已经能独自招呼前堂的散客。
陆掌柜让他去何记,自然是因为这层关系。即便被何春酿认出来,也不至于当场撕破脸。
他换下福盛楼的短褐,从后门出了楼。
何记离得不远,何顺走过两条街,远远便看见铺门外坐着几个人。铺面还是原来的大小,门边却添了两条长凳。铺中几张桌都有人坐,两个脚夫端着大碗站在檐下喝饮子。
门前挂着今日的价牌,何顺在门前看了一遍,才抬脚进去。
张五娘上前问他喝什么,何顺要了一碗加冰的青梅薄荷饮,交了三文,挑了靠墙的位置坐下。
饮子用的是粗陶大碗,分量比寻常饮子铺足,冰块放进去不久,碗壁便凉了下来。何顺喝了两口,抬眼看着铺中的生意。
何记没有福盛楼那么多伙计,几个人也没有分得十分清楚。
何春酿招呼客人,也要进后厨熬饮子。
张五娘收钱、盛饮子、包米糕,空下来还要收碗擦桌。
周砚平坐在柜台后收钱记账,还要留意店中客人。
福盛楼上下早知道周砚平去了何记,先前谁也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一个被赶出去的账房,投到一间随时可能关门的小铺子里,能做出什么名堂?
何顺喝了半碗饮子,又抬头看了一遍价牌。
有客人进门后问昨日的桂花豆子汤今日怎么没有。张五娘只说今日换了紫苏饮,那人虽抱怨何记每日没个准数,最后还是坐下点了一碗别的。
另有两个从外街来的客人,一进门便问三文的大碗冰青梅饮还有没有,显然是听人说过才找来的。
何顺正在看,何春酿端着空盘走到他桌边,“你这碗饮子再不喝,冰便要化完了。”
何顺抬起头,勉强笑道:“春酿姐,我只是恰好路过。”
何春酿把空盘收进手里,语气没有什么变化:“你我两家隔着几房,平日也没亲近到叫这一声。你来喝饮子,何记照常招呼。陆掌柜让你来看看我的生意,我也不会赶你。价钱都挂在门口,今日你看清楚些,省得过两日还要再跑一趟。”
何顺脸上有些挂不住,他确实为难。
陆掌柜给他工钱,他不能不来。何春酿又算何家人,小时候族中吃席,他也跟着别人叫过几声姐姐。
何春酿不再理他,转身去招呼旁桌的客人。
何顺再坐下去也没有意思,他将饮子喝完,临走前又买了两块绿豆米糕。
出了何记以后,何顺走到街口,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荷叶包。
他没有看出何记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法子,东西做得新鲜,价钱写得清楚,今日有什么便卖什么。客人愿意来,也不是何春酿站在福盛楼门前拉过去的。
何顺回到福盛楼时,前堂比他离开时更空。那桌喝酒的客人已经走了,窗边只坐着一个等人的老者。伙计给他添了两回茶,他仍没有点别的。
陆掌柜正在二楼账房看账。
何顺进门以后,把何记今日的饮食和价钱报了一遍。
陆掌柜只听了前几样便抬手打断:“价牌挂在外面,随便找个人都能看见,你说些旁的,他们冰从哪里来?”
“城南冰行隔一日送三十斤,何记后院做了一只存冰的木桶。普通饮子若要加冰,便多收一文,换大碗,再多添一勺。”
“这些事是谁办的?”
“周砚平。冰行是他谈的,木桶是他找木匠做的。南市送香草的许娘子,还有后来添置的大碗,也都是他经手。”
徐茂安原本正在写账,听见周砚平的名字便停了笔。
陆掌柜将账页放到一旁:“他如今真把自己当成何记的半个掌柜了。”
何顺没有接话,心想,周砚平是何春酿的相公,可不就是半个掌柜。
陆掌柜又问:“他认出你没有?”
何顺点点头:“认出来了,何春酿也知道我是去看生意的。他们没有拦我,只说何记的价钱都挂在门前,今日能看见什么便是什么。”
陆掌柜转头看向徐茂安:“老徐,年初那本账还在不在?”
徐茂安愣了愣,过了一会儿才说:“应当还收在后头库房。”
“你去取来。”陆掌柜掷地有声。
何顺不知道他们说的是哪一本账,只见徐茂安的脸色变了些,放下笔出了账房。
陆掌柜重新翻开近七日的流水,对何顺说道:“你应当知道周砚平犯了什么事吧?”
何顺道:“我只听楼里的老人说过,他拿了柜上的三十七两。”
事情发生在一场寿宴以后。
城东孙员外过五十岁寿辰,在福盛楼摆了二十多桌。宴席从午间一直吃到掌灯,酒钱、菜钱、临时加的席面和客人给伙计的赏钱混在一处,直到客人散尽才由账房清点。
那日收进的现银不少,付过当日几笔采买,又将该另存的钱分开以后,尚有三十七两装进一只小木匣,放入账房的内柜。
这笔钱第二日要交给城西的酒商,用来抵前一个月赊下的酒钱。
三十七两由周砚平亲手记进账册,银钱从哪里来,何时放入内柜,第二日交给哪家酒商,都写得清楚。徐茂安在旁核过,没有发现差错。
那晚最后离开账房的人是周砚平,他将木匣放入内柜,锁好柜门和账房门,随后带走了当值账房保管的钥匙。
第二日清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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