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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小说:

拉妃

作者:

400Grams

分类:

穿越架空

第三十八章

七月二十的早朝,是在天没亮的时候开的。

叛军前锋昨夜又进了三十里,离京城不足百里。这一夜,京城四门紧闭,城头上的火把彻夜没熄。天光一线未明,六部堂官的轿子就一顶一顶地进了宫门,靴底踩过丹墀,脚步声比往日都急,也比往日都轻——人人都觉着,脚下这块金砖,不知道还能站几日。

永昌帝升座的时候,殿上的人比往日少了近三成。

空出来的那些位子,有的是告了病,有的是"回籍",有的,昨夜里连夜出了城,如今怕是已经在北去的官道上了。

永昌帝坐在御座上,一一看过去。他看着那些空着的位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议的还是兵事。潼川丢了,三州降了,京畿只剩秦崧手里那点残兵。有人主张固守待援——可援从哪儿来,说的人自己都心虚。有人主张请陛下暂避北狩,话没说完,就被永昌帝一个眼刀剜了回去。

议到后来,殿上渐渐没了声音。

大厦将倾的时候,满殿的聪明人,都学会了闭嘴。

就在这一片死寂里,班列中,走出来一个人。

彧长风。

"陛下。"他手持玉笏,躬身出班,"值此危难之际,臣本不该以宫闱私事上渎天听。只是此事关乎国本,关乎陛下血脉之清白,臣若知情不报,便是万死之罪。臣,不敢不奏。"

永昌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讲。"

"臣要奏的,是拉妃。"

殿上有几个人,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拉妃有孕将近临盆,是宫里都知道的事。这个节骨眼上,丞相忽然参拉妃——

"拉妃有何过错?"永昌帝的声音听不出深浅。

"臣不敢说拉妃有错。"彧长风道,"臣只是查到了拉妃入宫之前的一段来历。这段来历,采选的册子上,没有。"

他顿了顿。

"臣斗胆,请陛下传两名人证上殿。人证一到,臣所奏是真是假,一问便知。"

永昌帝坐在御座上,沉默了片刻。

殿里静得能听见廊下更漏的水声。

"传。"他说。

两个妇人是被内侍引上殿的。

一个约莫四十上下,眼神中有几分恍惚;一个三十出头,脸盘圆润,一进这金銮殿就腿软,是被内侍半架着上来的。

两个人在丹墀下跪了。年长那个跪得端正,年轻那个伏在金砖上,抖得像风里的一片叶子。

"堂下何人。"

年长那个抬起头。

"回陛下,"她的声音竟然是稳的,"民妇姓妙,闺名妙静。是江州平南天的正室。"

殿上"嗡"的一声。

平南天。江州那个反了的逆首。他的正室,此刻跪在这金銮殿上。

"这一位,"妙静侧了侧身,"是民妇夫君的二房,姓海,闺名海芳。"

海芳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彧长风上前一步。

"陛下,"他道,"这两位是逆首平南天的家眷,去岁潜逃出海,在潮州被朝廷截获,一直押在京中。臣今日传她们上殿,只为一桩事——请她们,认一认拉妃。"

殿角的珠帘后头,坐着皇后文馨。

依着本朝的规矩,皇后不预朝政。可如今兵临城下,宫里宫外的界限,也就没那么分明了。这些日子,文馨常在朝时坐到那道珠帘后头,不说话,只听。永昌帝默许了。

此刻她坐在帘后,手里捻着一串念珠。

彧长风那一句"请她们认一认拉妃"落地的时候,文馨捻珠的手,停住了。

她比这满殿的人,都先一步明白了要出什么事。

拉妃的来历。华府。平南天。

——她亲手把女儿,从平南天那座府里,一步一步,牵连进了这座宫。当年那条路,是她铺的。婉清有孕、丧子、被逐、入宫,这一环扣一环,每一环底下,都埋着她文馨的手,她以为自己托着,没成想,着了。

如今,有人要顺着这条路,倒着追上来了。

而这条路的尽头,站着的是她自己。

文馨坐在帘后,脊背挺得笔直。她那串念珠,捏在手心里,一动不动。

老梁是被人抬上殿的。

他这时候已经是临盆前几日的身子,走不动路。传旨的内侍到偏殿的时候,他正歪在榻上——他一夜没睡,天不亮就听见南边的更鼓乱了套,心里正七上八下。内侍来传"陛下召拉妃即刻上殿",他心里"咯噔"一下,就知道要出事了。

娟儿哭着要跟。内侍本不许,老梁开口了:

"她跟我这些年,我离不得人扶。"他声音是虚的,可话里带着一股子稳,"劳烦公公,通融。"

内侍看了看他这一身笨重的、随时要临盆的样子,到底点了头。

软轿抬到殿外,老梁扶着娟儿的手下来,一步一步,挪进那座金銮殿。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他挺着那个大肚子,一身妃嫔的礼服罩在上头,显得整个人又臃肿又沉重。他一进来,先看见的是丹墀下跪着的两个妇人。

那年长的一个,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妙静。

华府的大太太。

老梁的心,一直往下沉。

他抬起眼,越过妙静,望向御座。永昌帝坐在上头,正望着他。那目光里的东西,老梁读不懂——不是往日的温和,也不是恼怒,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极深极静的东西。

老梁扶着娟儿,慢慢地,在丹墀下,福了下去。

"臣妾……参见陛下。"

他这一福,福得极慢,极重。挺着这么大的肚子行礼,是真难。可他心里清楚,今日这一福,不光是难。

"拉妃。"永昌帝开口了,"丞相参你入宫之前,另有来历。你可知道?"

老梁伏着身。

他脑子里,这一瞬间转过了千百个念头。

抵赖?抵赖不了。妙静就跪在下头,她亲眼看着婉清进的门、出的门。娟儿也在,娟儿是从华府一路跟过来的。这满殿只要肯查,一查一个准。

那就……

老梁在心里,飞快地把这条路走了一遍。

他做了大半辈子业务。他知道有一种局,是抵赖只会死得更快的。对方证据攥在手里,你越描越黑,不如——全招。招得比他知道的还干净,还惨。招到让听的人,先信了你的惨,再顾不上你的罪。

这是他压箱底的最后一手。

"臣妾知道。"老梁抬起头。

殿上又是一静。谁都没料到,这拉妃竟然认得这么干脆。

"臣妾……"老梁的声音,一开口就带上了哭腔,可那哭腔里,字字都清楚,"臣妾入宫之前,是江州平南天府上的三房。"

满殿哗然。

彧长风垂着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东西。他料到了拉妃会认——一个聪明人,到了这份上,是不会硬撑的。可她认得这样痛快,倒有些出乎他意料。

无妨。认了,就好办。认了,就是欺君。

"陛下!"彧长风立刻上前,"拉妃亲口承认,曾为逆首平南天之妾!以人妇之身,隐匿来历,侍奉君侧,此乃欺君大罪!平南天如今是反贼,拉妃与逆首有此渊源,其心可诛,其罪当——"

"丞相。"

老梁忽然开口了。

他打断了彧长风。这在御前是极大的失仪。可他挺着大肚子跪在那儿,仰着一张挂满泪的脸,那副又惨又弱的样子,竟没人上来喝止。

"丞相说的,句句是实。"老梁哭着说,"臣妾不敢辩。臣妾只求陛下,准臣妾把话说完。臣妾这条命,今日是不要了。可臣妾肚子里这个孩子——是陛下的骨肉。臣妾想在死之前,把臣妾这条命是怎么来的,原原本本,说给陛下听。臣妾死了,也好让陛下知道,您宠幸了一个什么样的贱命。"

永昌帝望着他。

"说。"

"臣妾是江州人。"老梁哭着,一字一句地说,"十六岁那年,平南天纳臣妾进门,做了三房。"

"平南天有五房妻妾。臣妾进门最晚,年纪最小。头两个月,他新鲜,日日歇在臣妾房里。臣妾那时候年幼无知,竟当那是恩宠。"

"进门半年,臣妾怀了身孕。"

他哭着,顿了一下。

"陛下,臣妾进门才半年,肚子里就有了孩子。这在那样一个后宅里,是什么?是招人恨的东西。二房海芳,进府八年,一直无所出。臣妾一个新人,先有了——"

丹墀下,伏在地上的海芳,身子猛地一僵。

老梁没有看她。

"臣妾那时候蠢,不懂这些。臣妾只顾着欢喜。臣妾不知道,有人已经在臣妾的安胎药里,动了手脚。"

"住口!"海芳尖叫起来,"你血口喷人!"

"娟儿!"老梁没有理她,回头唤了一声。

一直跪在他身后的娟儿,膝行两步上前,伏在金砖上,放声大哭。

"陛下明鉴!"娟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奴婢是三太太的陪嫁丫头,打小伺候三太太的!奴婢什么都看见了!二太太隔三差五往我们院里送东西,今日一包陈皮,明日一盅羹汤,嘴上说是关心,那安胎的药,是二太太房里的丫头亲手煎了送来的!三太太喝了那药,没几日就见了红!孩子……孩子就那么没了!"

"我们太太小产之后,病了整整一个月,起不来床。那大太太、二太太,没有一个来看的!老爷在京城,信也传不到!到后来,老爷一纸休书回来,说我们太太……说我们太太不安于室,坏了平家的门风,把我们太太,大雨天里,从角门,撵了出去!"

娟儿哭得瘫在地上。

"我们太太十六岁进门,十七岁就被撵出来!没了孩子,担了脏名,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被他们平家糟蹋成那样!那平家,一门子都不是东西!如今平南天反了,是他自己作孽!跟我们太太,有什么相干!"

殿上静了一瞬。

这丫头哭得情真意切,那一番话,把个华府后宅的阴私,抖得干干净净。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臣,脸上现出了不忍之色。

可也只是一瞬。

一个陪嫁丫头的话,能有几分作准?她是拉妃的人,自然向着拉妃说。这满朝的人精,谁听不出这里头的偏向。

彧长风冷眼看着,不慌不忙。他等娟儿哭完了,才淡淡地开口。

"这位姑娘说的,是真是假,老夫不知道。"他转向那两个跪着的妇人,"平夫人,方才这丫头说,拉妃是被下了毒、蒙冤被逐。你是平家正室,你来说——是也不是?"

妙静抬起头。

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的娟儿,又看了一眼挺着大肚子、满脸是泪的老梁,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掠过。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平平的。

"这丫头说的,有真,有假。"

"婉清是明媒正娶进的门,这是真的。她怀过孕、小了产,这也是真的。至于那药里有没有人动手脚——"妙静顿了顿,"民妇当家,管的是账,内宅里那些腌臜事,民妇不沾。是也好,不是也好,民妇没亲眼见,不敢替她说。"

她这几句,滑不留手。既没有替婉清洗冤,也没有把海芳供出来——她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民妇只知道一件事。"妙静最后道,"婉清确实是我平家的三房,确实被逐出了门。这一条,民妇拿性命担保,是真的。"

彧长风要的,就是这一句。

"陛下都听见了。"他重新转向御座,"下毒也好,蒙冤也罢,那是平家的内宅私账,与今日之事无干。今日之事,只有一条:拉妃,确曾是逆首平南天之妻妾。这一条,人证在此,拉妃也亲口认了。"

"婚书虽废,渊源仍在。"彧长风一字一句,声音沉了下来,"平南天如今是围城的逆首之一。他从前的女人,揣着来路不明的身孕,侍奉在陛下身边——陛下,这胎里的骨血,究竟是龙种,还是……臣不敢想。臣只知道,此女不明不白入宫,隐瞒逆党渊源,是欺君;其腹中之子来历存疑,是乱统。欺君者死,乱皇统者,九族不足以赎其罪!"

他撩袍,跪了下去。

"臣请陛下,即刻将拉妃并腹中孽种,一并——"

"丞相。"

永昌帝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满殿的嘈杂。

"这孩子是不是朕的骨血,几时轮到你来替朕断了?"

彧长风伏在地上,没有作声。

殿角珠帘的后头,文馨端坐着。

她从头到尾,一个字没有说。

她想说。她太想说了。她想冲出这道帘子,告诉这满殿的人——她不是什么平家的弃妇,她是延平王和我的女儿,她身上流的是前朝的血,她比你们在座任何一个人都高贵!

可她不能。

她一开口,这满盘就全露了。婉清是怎么进的宫?是她文馨,是当朝的皇后,一手安排、亲自担保的。这条路只要有人往深里查一寸,查到的就是她。她文馨若露了头,不但救不了女儿,还要把自己、把嘉峥、把她十七年布下的整张网,一同拖下水。

到那时候,别说女儿的命,连那一夜——她和延平王、和嘉峥赌上一切的那一夜——都要跟着毁了。

弃车保帅。

她这些日子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磨了千百遍。她以为她磨得够硬了。

可当那"车"是她的亲生女儿、挺着大肚子跪在丹墀下、字字泣血地替自己求命的时候——

文馨捏着念珠的手,指节一根一根,泛了白。

她死死地咬着牙。

一声不吭。

她坐在那道帘子后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往那条她亲手铺的死路上走。

她连一根手指,都不敢动。

这是文馨这一辈子,受过的最重的一刑。

比十七年前那一夜,把两岁的女儿留在芦苇荡里、自己转身走向火把,还要重。

那一夜,她好歹是自己在走。

今夜,她是眼看着女儿在走,自己却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丹墀下,老梁伏在地上。

他不知道那道珠帘后头坐着他的娘。他只知道,这满殿的人里,没有一个是他的。

他把最后一张牌,打了出去。

"陛下。"他不哭了。

哭到这会儿,他忽然不哭了。他抬起头,一双哭红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御座上那个人。

"丞相问,这孩子是不是龙种。臣妾替陛下答了吧。"

殿上所有人都是一惊。

"臣妾被逐出华府,是去年开春的事。臣妾入宫,承蒙陛下第一回临幸,是去年秋后。这中间隔着大半年。臣妾这一胎,是三个多月上有的喜脉,太医院的脉案上,一笔一笔,都记着日子。"

"陛下,您自己算。"老梁的声音,忽然就稳了下来,稳得不像一个将死的人,"臣妾若真揣着平家的种进的宫,这孩子,早该生下来了。哪里还等得到今日?"

殿上死一样地静。

这笔账,清清楚楚,谁都算得明白。

彧长风的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一沉。这一条,他漏算了。他一心想着"逆首之妻"这个名头有多好用,却忘了拉妃这一胎的日子,是明明白白记在太医院的档上的——那是做不得假的东西。

"这孩子,是陛下的。"老梁一字一句,"臣妾拿臣妾这条贱命,担保。臣妾别的都认——臣妾认臣妾隐瞒了出身,认臣妾是平家逐出来的弃妇,认臣妾不该带着这样一身腌臜进宫。这些,臣妾都认,臣妾该死。"

"可这孩子,是干净的。"

他的眼泪又下来了。这一回不是哭给人看的。

"陛下,臣妾进宫这半年,骗了陛下的出身,这是真的。可臣妾服侍陛下这半年,哪一日是假的?陛下待臣妾的好,臣妾一日一日,都记在心里。那杯陛下给臣妾、臣妾没敢喝的酒,臣妾记得。陛下摸着臣妾肚子、说要护这孩子一辈子的那只手,臣妾也记得。"

"臣妾骗了陛下的来历。可臣妾没骗过陛下的心。"

永昌帝坐在御座上。

他一直没有说话。

他望着丹墀下那个挺着大肚子、满脸是泪的女人。他望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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