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川是七月初七丢的。
不是打丢的。
那一日申时,围城的叛军刚撤下第三轮攻势,城头上的官军正在换防。守将岳大人巡到东城,脚底下的砖还是烫的。他站在垛口后头,看着城下退潮似的敌阵,心里那口气刚松了半分——潼川守了三十九日,死了七千人,可城还在。
戌时三刻,西门开了。
开门的是西门守备手底下的一个千总。事后没人查得清这个人是几时被买通的、拿了多少银子、给的是谁的银子。因为他没能活到天亮——城门大开的一刻,第一批冲进来的叛军把他连人带马撞翻在门洞里,踩成了一摊泥。
叛军的火把从西门灌进来的时候,岳大人还在东城。
他手底下的亲兵拽着他要走。他不走。他抽出刀来往城下冲,冲了没几步,肩上中了一箭。亲兵背着他退到北门,把他从城墙上用绳子缒了下去。
后半夜,潼川陷。
秦崧的四卫,在城破前一个时辰接到岳大人的死令:不许入城,退守北面三十里的黄土坡。所以那四卫兵马,是眼睁睁看着潼川的火光烧了一夜。
有人骂秦崧怯战。也有人后来才明白——秦崧那一夜若真带兵进了潼川,如今京畿就一个兵都不剩了。
潼川一丢,后头的路就没有关了。
雍州是七月十一降的。守官姓何,开城前一日给朝廷上了一道折子,折子里全是"力竭""无援""愧对君恩"的话,写得声泪俱下。折子送出去的当夜,他派人往叛军大营递了降表。
坪州七月十四降。凉州七月十六降。
这两处连折子都没上。
短短十日,三州易帜。京城南面那三道原本该是屏障的门户,一道接一道,从里头开了。
朝中人心,是从这十日里彻底散的。
七月十七的早朝,兵部报到"凉州降"三个字的时候,殿上有人低低地"啊"了一声。永昌帝坐在御座上,脸色没有变。他只问了一句:
"叛军前锋,离京城多少里?"
兵部尚书秦崧俯首。
"回陛下,一百二十里。骑兵一日可至。"
殿上死一样地静。
那几日,京城里的动静,比朝堂上还要真。
米价一日三涨。城南的车马行,套一辆去北边的车,价钱从二两银子涨到了二十两,还要看你有没有出城的路引。城门口每日天不亮就排起长队,全是拖家带口要往北走的。
初十那日,工部一个郎中把全家老小送出了城,说是"回原籍避暑"。十二日,礼部两位主事告了病假,从此没再来点卯。到了十七,六部衙门里空了三成。
彧长风就是在这十日里,忽然忙起来的。
他上朝,议事,领旨,条陈一道接一道地上——京畿布防、粮草调度、城中戒严、流民安置。桩桩件件都办得极稳,办得满朝上下都说,国难之际,还是丞相顶得住。
只有几个人留意到:这十日里,丞相府的后门,夜里进出过几回人。
那几个人也没敢说。
七月十八,烟华殿。
家里递进来的话,是这样一句:
老爷身子不适,思念娘娘。求恩典,准娘娘回府省视一日。
宫里正乱着。前朝的折子堆到了乾元殿的地上,后宫这点小事,谁也顾不上。恩典准得极快,第二日就下来了。
七月十九一早,烟妃的车出了宫门。
车过朱雀大街的时候,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街上人不多,铺子关了大半。有几家门板上还留着抄家似的白封条——不是抄家,是搬空了,主家跑了。墙根底下坐着一排流民,衣裳破得看不出颜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过路的车。
一队巡城的兵从街那头过来,甲片撞得哗哗响。领队的军官吆喝了一声,那排流民就慢慢地挪开了。
烟妃把帘子放下了。
她进宫六年。这六年,她见过的这座城,是从宫墙里那一方天上看的。今日她看清楚了——外头这座城,快塌了。
彧府的门开着。
烟妃下车的时候,先看见的是台阶上落的灰。丞相府的台阶,从前一日三扫,如今叶子都堆到了角落里。
府里的人少了一多半。她一路进去,只见着几个老仆。
"老爷呢?"
"回娘娘,"迎出来的是府里的老管家,"老爷在书房。老爷说,请娘娘先到西边偏房里坐一坐,老爷随后就来。"
烟妃站住了。
西边偏房。
她在这座宅子里长到十九岁,西边那一排偏房,从来是堆旧物、放冬衣的地方。潮,暗,没人住。
"为什么是偏房?"
老管家垂着眼:"老爷是这么吩咐的。"
那一排偏房,头一间的窗户,从里头糊死了。
老管家把门上的锁开了,侧身让她进去,随即把门带上了。
屋里没点灯,只有一线天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烟妃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黑,才看清楚——
屋子里有两个人。
两个妇人,坐在靠墙的一张榻上。
年长的那一个约莫四十上下,头发梳得整齐,衣裳是好料子,只是旧了,起了毛边。她坐得笔直,两手交叠放在膝上,眼睛望着地。
年轻些的那个三十出头,脸盘圆润,眼下有很重的青影。她坐得靠里,半个身子躲在年长那位后头。
门一响,两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烟妃看见她们的眼睛。
那是一种被关得久了的眼睛——不哭,不闹,也不喊,只是在门开的一瞬间,整个人绷起来,像两只关在笼子里、听见脚步声就往后缩的猫。
年轻那位"啊"了一声,抓住了年长那位的袖子。
年长那位没有动。她望着烟妃,望着她身上那件宫里带出来的衣裳,望着她鬓边的珠翠。
然后她慢慢地站了起来,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
"给贵人请安。"
烟妃没有出声。
她在门口站了不知多久,身后的门又开了。
彧长风进来了。
他今日没有穿官服,穿的是一件半旧的家常直裰。他手里提着一盏灯,进门先把灯搁在屋当中那张小几上。屋里亮了。
亮了之后,那两个妇人反而更往后缩了些。
"坐。"彧长风对女儿说。
烟妃没有坐。
"父亲,"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这是谁?"
彧长风在小几旁的一张椅子上坐下,理了理袍子的下摆。他这才抬起眼,看了那两个妇人一眼。
"这一位,"他的下巴朝年长那位点了点,"江州平南天的正室,姓妙,闺名妙静。"
烟妃的呼吸,停了。
"这一位,"他又点了点年轻那位,"平南天的二房,姓海,闺名海芳。"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的声音。
烟妃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她这一个多月,从三张不同的嘴里,凑出了一个说法。她写了一张纸条给父亲,说她要"活的、能开口的、认得三太太的人"。
那张纸条递出去,才一个月。
而这两个人,就坐在她父亲家里的偏房中。
"多久了。"她问。
彧长风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
"去年冬里进的府。"他说,"算起来,快十个月了。"
"去年十月,"彧长风慢慢地说,像在讲一件早就翻过去的旧账,"老夫领旨查南边的案子,派贺长史带了七个人下江州。"
"贺长史到江州的头一日,就往京里递了一封急信。"
他放下茶盏。
"信上说,江州城里不对。"
"不对在哪儿呢?"彧长风的目光落在灯焰上,"平家的宅子里,箱笼一口一口地往外抬;码头上,平家的船一艘接一艘地往南开,开的都是空船,装的却是人。城里几家大商号,账房先生一个个告了假。整座城的富户,都在往南跑。"
"这是什么?"他抬起眼,看着女儿,"这是有人知道要出事了。知道得比朝廷早。"
烟妃站在原地,一个字没说。
"贺长史是个明白人。"彧长风道,"他知道人一旦上了南洋的船,就再也捞不回来了。所以他没有等老夫回信——他自己拿的主意。他把手底下的七个人分了两拨,一拨留在江州继续查账,一拨带着老夫早先给的那道钦差手令,快马赶到潮州。"
"平家的第三拨船,就是在潮州靠的岸——补水,换船,等下一程的南风。"
彧长风抬了抬手,朝榻上那两个妇人的方向,虚指了一下。
"贺长史的人,就在那个码头上,把这两位,从船上请了下来。"
榻上,那个叫海芳的年轻妇人,忽然低低地啜泣起来。
年长的妙静没有看她。她只是伸出一只手,按在了海芳的手背上。
按住了,海芳的哭声就止住了。
彧长风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逆首的家眷,扣在半路,朝廷办得。"他说,"这是明面上的道理。老夫那时候还不知道江州要反——可老夫知道一件事:一个人若要跑,他最舍不得的东西,就是最能拿捏他的东西。"
"这两位,是老夫留着,将来跟平南天谈条件用的。"
他叹了一口气。
"没成想,平南天一反,反得那么彻底,谈也不用谈了。这两个人,就这么在偏房里,白白关了大半年。"
烟妃终于开口了。
"父亲既然关了大半年,"她说,"为什么今日才让我见?"
彧长风看着她。
"因为她们身上,多了一样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榻前。那两个妇人立刻缩了一下。
"妙氏。"他叫了一声。
妙静抬起头。
"前几日老夫问你的那件事,你再说一遍。说给这位贵人听。"
妙静的目光,从彧长风的脸上,移到了烟妃的脸上。
她犹豫了一息。
"回贵人的话,"她的声音很稳,稳得让人意外,"民妇的夫君,前后娶过五房。三房是前年秋里进的门,姓婉,闺名婉清。进门那年,刚满十六。"
烟妃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进门不到半年,"妙静接着说,"三房怀了身孕。"
她停了一下。
"孩子没保住。人也病了一场,起不来床。开春上头,夫君写了休书,把她逐出了华府。"
榻上,靠里坐着的海芳,肩膀极轻地抖了一下。
妙静没有回头看她。
"民妇亲眼看着她出的门。"妙静接着说,"那日下着雨。她一个人,抱着一个小包袱,从角门出去的。府里没人送她。"
她顿了顿。
"她走的时候,头上戴着一支银簪,簪头上刻着一朵并蒂莲。那支簪子,民妇认得——她从进门那日起,就没摘下来过。"
烟妃望着榻上这两个妇人。
她原本只该问该问的:认不认得,能不能指认,肯不肯画押。这几样,父亲都已经问过四回了。
可她开了口,问的是另一件事。
"她在你们府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妙静抬起眼。
这一问显然不在她料想之内。她愣了一下,望着烟妃,像是在掂量这位贵人问这话是什么用意。
"回贵人,"她终于开口,"三房进门的时候,年纪最小,模样也最好。夫君头两个月,日日歇在她那儿。"
"后来呢?"
"后来她有了身子。"妙静的声音很平,"府里的规矩,有了身子的姨太太,是要挪到后头独院去养的,谁也不许去搅扰。她就一个人,在那院子里住着。"
"她那时候身子不好。"妙静又添了一句,"三天两头请大夫。府里都说,是她自己底子薄。"
榻上那个圆脸的妇人,把头垂得更低了。
烟妃看着她们两个。
她这半年多,跟那个女人在拉妃殿里坐过多少回。喝茶,吃点心,说闲话,斗嘴。那个女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弯的。
十六岁,进门半年,怀上,孩子没了,病了一场,下雨天抱着一个包袱从角门被撵出去。
"她今年多大?"烟妃问。
"回贵人,"妙静想了想,"该有十九了。"
十九。
烟妃在那间潮暗的偏房里站着,没有再问下去。
屋里安静了很久。
烟妃站在那儿,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可她心里那件事,此刻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宫里的传言,说拉妃是江州小户人家的女儿。采选册子上写得含糊。这半年多,她跟那个女人喝过茶、吃过点心、说过闲话,见过那个女人清减的样子、咽口水的样子、护着肚子的样子。
也见过她头上那支簪子。
并蒂莲。她见过。她还夸过好看。
"她们说的话,可当得起?"她听见自己问。
"当得起。"彧长风道,"两个人,各关一处,各问各的,问过四回,一个字没对错过。老夫还从平家船上起获的箱笼里,翻出了那房三太太的旧物——嫁妆单子、身契、一封没写完的家书。都在。"
他转过身,重新在椅子上坐下。
"婉清这个人,是真的。她是平南天的三房,被逐,然后进了宫。"
他望着女儿。
"你如今明白了?"
烟妃望着他。
"父亲要用她们,去御前告发拉妃。"
"欺瞒采选,隐匿身世,以人妇之身入侍君王。"彧长风一字一字地说,"这是欺君。欺君是死罪。"
他顿了顿。
"她肚子里那个,自然也活不成。"
烟妃在那间潮暗的偏房里,站了很久。
她想起去年腊月,父亲信上那两行力透纸背的字:唯拉妃一人,断不可留。她腹中之物,更不可留。
那时候她只当是一句狠话。
如今她才知道,父亲那封信写下来的时候,这两个证人,已经在这座宅子里关了两个多月了。
父亲从来不说没有底的话。
"父亲,"她说,"这件事,几时办?"
"不急在今日。"彧长风端起茶,"火候不到,这两个人递上去,只会打草惊蛇。皇上如今护那个女人,护得比护他自己还紧。"
他吹了吹浮沫。
"要等到——他护不住的时候。"
烟妃以为,今日的话,到这儿就该完了。
她福了一福,正要告退。
"先别走。"彧长风搁下茶盏,"还有一件事,是老夫要跟你说的。"
他抬了抬手。老管家推门进来,把那两个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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