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宗门,陈文英把积压的差事一样一样清完:丹堂停了一个月的丹补上了,符堂欠的二十锭松烟墨如数交割,霜圃里的灵植个个都好,日子重新落回原先的辙里,淬脉、打坐、炼丹、抄符……
只是有一件事,最近时不时会想起——赤焰蛇和两年前埋在望翠岭谷底石隙旁的那株霜髓果分苗。
陈文英站在任务堂门口,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以前几次进谷,每次都是接了任务、跟着队伍。这次不接任务,她想自己去。
六月的望翠岭,雨水多,草木疯了似的往上蹿。她没有走谷道,凭着一股熟悉的冷甜味,径直往深处那道幽谷去。
谷口还是老样子,两壁黑石,石上生着滑腻的青苔。她放缓脚步,一步一步往里走。空气里的冷味一层一层浓起来,冷里那一点极淡的甜,比记忆里又醇厚了几分。
她心里一松。
甜味醇了,说明谷底的地气在变好。地气变好,多半是——那株苗活了。
转过石壁拐角,那道裂缝还在,宽不过两指,从地面直裂到一人高处。裂缝旁边的碎石堆被人——被蛇——拱得挪了位置,堆出了一圈整齐的矮坝,把裂缝口围了半边,像是给它挡风。
矮坝旁边,那株霜髓果分苗,长成了。不是长大的长,是长旺了的长。
一年多前它只有两片小叶,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如今茎秆抽到一尺二寸,莹白里透着玉色,叶片八片,一片一片舒展开,叶脉里的银光在幽谷昏暗的光线里,细细的,亮亮的,像有人拿银丝在叶子里绣了八道纹。
陈文英蹲下去,没伸手碰,先以《草木聚灵心法》探过去一缕木气。
根,扎得极深。木气顺着根须一路往下探,探过碎石,探过夯缝,一直探到石隙深处那汪暖泉的边上——它的根,比药圃窖里那株还要靠泉,离水面不足一尺半。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一尺半。她在册子上记过,霜髓果的根离泉眼,合宜是三尺。太近了寒气伤根。可这一株偏偏就扎到了一尺半,还长得比哪一株都旺。
她盯着那道石缝看了半晌,忽然明白了。
药圃窖里的泉是阴泉,一眼,纯寒。而谷底这道石缝里的是阴阳双泉,寒水底下有地脉的暖透上来,一冷一暖,在离水一尺半的地方恰好交会成一小片不寒不温的地气。这株苗不是乱扎的,它是自己找到那一寸"正好"的地方,扎下去了。
三尺,是她量出来的死数。一尺半,是这株苗自己量出来的活数。
"好。"她轻声说,"比我强。"
身后碎石轻轻一响,陈文英没有回头,嘴角先弯了:"我闻见你了。"
一条赤红的小蛇从石堆后游出来,游到她脚边三尺,停住,盘起,头搁在盘上。还是三年多前那个姿态——不像警戒,像等。
它比一年多前又精神了。鳞色鲜亮,如一小簇盘起来的火,旧伤的皮褪尽了,一身鳞在幽谷的暗光里泛着釉一样的光。
陈文英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小坛灵肉,拍开泥封,摆在它面前。
蛇探头嗅了嗅,没吃,先游过来,把头搁在她手背上,信子在她腕上轻轻吐了两下。
"一年多没来,还认账呢。"她笑着摸了摸它的头顶,鳞片温温的,滑得像上好的绸,"放心,这回带了足量的。"
她在石缝边坐下来,把灵肉分成小份,一样一样摆好,然后开始说话。跟一条蛇说话,说给蛇听,也说给自己听。
说家里。说她回了一趟望仙城,家里置了宅子开了铺子,爹还是那样,见她回来第一句是"吃了没有";说小弟文勇测灵石没反应,他倒不难过,说在家打猎挺好,下次回去带他去猎虎。
说宗门。说她进内门了,有了一间自己的洞府,有一畦自己的霜圃,柳长老把最好的向阳背风的一角划给了她。
说到这儿,她停下来,看着蛇,"我那霜圃,北边两垄是霜髓,南墙根一亩是新圃。就是……"她顿了顿,"霜圃缺个守夜的。"
蛇吐了吐信子。
"我见过药圃的防护阵,三百年了,阵基都朽了,只能挡挡野猪。"她说,"你眼睛尖,鼻子灵,会盘在暗处不动,比阵好使。"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摇头笑了,"算了。你有你的泉,你的地,肯定不愿意跟我走。"
蛇盯着她,一动不动。
话说到这里,她起了身,办这回的正事——取泉水。
取泉她熟,从储物袋里取出两只玉瓶,先取阴泉水。瓶口沉进裂缝深处的寒水里,灌满,封口,玉瓶入手冰得指骨发麻。再取阳泉的水——阳泉水在阴泉底下更深的一层,渗的慢,好在她带了一只巴掌大的小玉盏,伸进去,贴着暖石的边上慢慢等。
等水的工夫,她四下里走,看这条谷。
以前来,眼睛都盯着任务上的东西,这一回没有任务,她的眼睛就解放了,看见的都是从前没看见的。
谷壁半腰有一丛极小的草,七片叶轮生,叶背泛着一层淡淡的青霜,在幽谷里兀自发着微光。她凑近了认了认,心跳快了一拍——《低阶灵草图谱》后册有一页插图,画的正是这个:七叶清心草,一阶上品,解毒要药,多生于阴湿谷壁,极罕。坊市有价无市,一株起价一百枚灵石,还得靠碰。
解毒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蹲过的石缝口——一条剧毒的赤焰蛇在旁边守了三年多,谷壁上长着解毒草。
天地间的道理,有时候就是这么直白而美妙:毒物栖处,必有解药相生。图谱上那行小注她背过,当时只当是书生笔法,今日一见,原来是真的。
她没全采。七丛里采了五丛,每丛留根留蔓,采完把周围碎石拢了拢,护住根。剩下的留着——这谷是蛇的,也是草的,她不能一回薅干净。
五丛七叶清心草,连着一方谷土,仔仔细细收进玉盒。
再往谷底走,是一条细流。
她上几回来竟没留意过这条河——说是河,其实是谷底渗水汇成的一线溪,宽不过两步,水极清,清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一颗一颗数得清。溪水从谷底最深处淌出来,一路淌出谷口。
她在溪边蹲下洗手,手一伸进水里,指尖一凉,随即又有一丝极淡的暖意从水底漫上来。
阴阳水,这条溪是谷底阴阳双泉的尾水。
她顺着溪往下游走了几十步,走到一处水湾。水湾冲出一小片浅滩,滩上卵石,滩边挂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断藤。
浅滩的石头缝里,卡着一样东西。
半埋在沙石里,露着一道边。她起初当是块碎瓦,走过去两步,又退回来了——那道边的弧度太圆了,不是石头,也不是瓦。
她蹲下去,把四周的沙石扒开。
是一个盆。
一尺来宽的盆,灰扑扑的,看着像陶,又比陶沉。盆壁厚,盆沿有一圈磨得极光的圆弧,像被人用手摩挲过千百回。盆底刻着水波纹,纹路浅了,大半磨平了。盆沿上还有一道旧裂,裂得很细,被人用某种金色的胶修补过,修补的线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外行人补的。
陈文英把它从沙石里拔出来,掂了掂,入手沉,盛满水少说有二三十斤,她单手托着却不费力——不是它轻,是它"顺",这东西拿在手里,跟拿着一株草似的顺。
她把盆按进溪水里涮了涮,涮去里头的沙。
水进去,盆里盛了小半盆水。她指尖探进去试了试——怪了。
溪水是凉的,进了这盆,凉意竟沉在了盆底,盆沿的水反倒温和些,一盆水分出了两个温度。
她心头一动,把盆里的水倒了,重新盛满,再试。
还是这样,凉的沉底,温的浮面,两不相混。
这不是普通陶盆。这是件养熟了的旧物——不知什么材质,盆壁里养出了一层看不见的"性子",能分阴阳水。
她试着以木气探进去,盆壁里的灵气早就散了,一丝都不剩,可"形"还在,"性"还在。也不知怎么流落到这条溪里,被水冲了不知多少年,冲到这处浅滩上,等她来捡。
她对着盆笑了笑,"上回是霜髓果,这回是个盆。我这跟望翠岭,还真是……挺有缘的。"
她把盆收进储物袋,想着回去找个匠人问问材质,能用就用,不能用就种种花草灵植。
回到石缝口的时候,天光已经从谷顶那一线上斜下来,谷里起了一层薄薄的暮色。
蛇盘在分苗旁边,见她收东西,头抬起来,盯着她看。
陈文英蹲下去,最后摸了摸它:"我走了。往后我来得少,你别等。灵肉给你堆在这儿,省着点吃。"
蛇没动。
她站起来,走出两步。
身后传来破空声。
她回头,蛇已经窜至半空,直奔她腰间。
陈文英不曾感受到恶意与威胁,便没动,不料这蛇竟然直接衔走了她的储物袋。
刹那间,陈文英明白了,是那个盆。
它在找盆。
果不其然,储物袋认主,外物进不去,可蛇不进去拿,隔着袋口用信子把盆"引"了出来,接着,半圈半圈地拢着那盆,往她脚边推。推到她脚边,它松开身子,盘在盆边,头搁在盆沿上,看她。
陈文英站在原地,看看蛇,看看盆,"你要这个?"
蛇吐信子。
"这是我的。"
蛇不动,头搁在盆沿上,那双竖瞳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盘着的身子底下,尾巴尖不耐烦地拍了两下地。
陈文英忽然反应过来,这盆在溪里泡了不知多少年,泡透了阴阳水的性子。蛇在这条溪边守了不知多少年双泉,这盆分阴阳水,对它来说,就是一小汪搬得走的"泉"。
它认出了这个盆里的东西,跟它守的双泉,是同一种东西。
"……你倒是会挑。"陈文英哭笑不得,心里那杆秤已经飞快地拨起来了。
带蛇回宗门。这几个字,从蛇把头搁上盆沿的那一刻起,就自己蹦出来了,压都压不住。
她不是没想过。几年了,一回一回地来,一回一回地走。这蛇记她的味,守她的苗,听她絮叨,一年多没见,见面头一件事还是把头搁在她手背上。
可蛇是毒物,带毒物回洞府,万一咬了人,她担不起;蛇也未必肯走,它守着泉,守着地,认地不认人。
可现在不一样了。在它眼里,盆跟泉是一样的。毒也好办,她这回采了七叶清心草,回去炼一炉清心解毒丹,够兜底了。
她盯着盆里那条盘得安安稳稳的蛇,心里那杆秤,最后落下了砣,“盆是我的,你想用,就得跟我走。”
蛇从盆里探出头。
"咱们得约法三章:第一,进了宗门,不咬人,谁都不能,灵兽也不能,除非对方先动手。第二,活动范围仅限我的洞府和霜圃。第三条,灵肉管够。"她顿了顿,看着盆里那一汪分着阴阳的水,"往后你若想回来,我送你回谷。"
蛇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暮色都沉了一层。然后它缓缓垂下头,把下巴搁在盆沿上——跟几年来每一次把头搁在她手背上,一模一样的姿态。
她把盆搬起来,蛇盘在盆里,一动不动,只把信子轻轻吐着。
山道上,暮色四合。一个青衣弟子,一手托着一只旧盆,盆里盘着一条赤红的蛇,一步一步,往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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