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田的航班更早一点。他们在登机口旁边的一家咖啡馆里坐了很久。
以前一直都是岑韵买更早一点的航班，真田看着她走进登机口。这次本来也一样。但是昨天吃早饭的时候，岑韵突然改了主意。她去了趟洗手间，把机票改签了。
所以早上真田按照她原本的航班时间准备出门时，她才告诉他：“不用着急了。”真田看着她，表情有些奇怪。
岑韵一下子笑了：“干嘛，想多跟你待一个多小时不行吗？”
在这多出来的一个多小时里，他们其实也没有多说很多话。他们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偶尔侧过头，看着窗外停在廊桥旁边的飞机，也不知道各自在想什么。
一直到广播响起last call，真田才从椅子上站起来：“我该走了。”
岑韵像是忽然回过神。她抬头看了一眼登机口旁边的电子屏。“嗯，去吧。”她笑了一下，“如果错过这个，那你就只能跟我回伦敦了。”
岑韵跟着他走到登机口旁边，很慢地抱了他一下。直到真田松开手，转身往前走，她才终于肯承认，自己昨天改签机票，只是不想再让真田看着她离开而已。
哪怕以前每一次分别，都是这样。
她站在原地，看着真田的背影朝登机口的方向，忽然想，这么多次，他看着她走，原来是这种感觉。
岑韵不敢再看了。
她仰起头，看向机场很高很高的天花板。
她一直不太喜欢别人看着自己离开，尤其是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才能见面的时候。这个习惯很多很多年前就已经有了。那个时候，是Leo看着她离开。
她和Leo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慢慢接受爸爸妈妈真的要离婚这件事。那段时间Leo经常半夜睡不着，悄悄溜到她房间里。他们会躲在被子里说很久的话，讨论爸爸妈妈离婚以后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在他们的想象里，爸爸妈妈只是不再住在同一栋房子里了。他们一家人还是可以经常见面。
只是有一天晚上，岑韵睡不着，出来找水喝。经过爸爸妈妈的房间时，她看到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她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又悄悄退回来，靠近了一点。她听见爸爸妈妈在讨论，她和Leo以后要跟谁生活。
爸爸已经决定了，他要回中国。上海有一个很不错的机会。可无论他们两个人中的谁，要同时照顾两个六岁的孩子，都会是一件极耗费精力的事情。也许让两个孩子暂时分开，是现在最现实的选择。所以她和Leo不仅要分开生活，而且其中一个人要跟爸爸一起去中国。
岑韵站在门外，一点声音都没出。过了一会儿，她又悄悄回了自己的房间。那一晚她几乎没有睡着。
她跟Leo是双胞胎，在拥有记忆以前，他们就已经在一起了。过去六年里，他们一直生活在英国，从来没有真的分开过。对于他们来说，中国只是爸爸的故乡，是爷爷奶奶住的地方，是放假时会去的一个很遥远的国家。
那个时候，Leo胆子还很小。他们两个的中文也都不好。每次回中国，周围的人说着他们只能听懂一半的话。虽然大人们都在对他们笑，爷爷奶奶也总会提前准备很多好吃的，可听着那些一知半解的中文，岑韵哪怕胆子大一点，有时候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而Leo更怕生一些。他经常站在她后面半步的地方，紧紧抓着她的手。这种时候，岑韵也只能壮着胆子挤出一个笑容，用中文问爷爷奶奶，能不能再说一次，她没听懂。
如果Leo跟爸爸走，中国没有妈妈，没有熟悉的朋友，她也不在那里。别人说什么，他听不太懂，又不好意思问。但她不一样啊。她胆子大一点。大人们总说，她从小就比Leo会说话一点。在陌生环境，大家也会先更喜欢她一点。
她应该可以。
岑韵在心里想了好几天。
过了几天，爸爸妈妈终于让他们两个坐下来，吞吞吐吐地说，爸爸准备回中国，而他们姐弟里有一个人需要跟爸爸一起搬去上海。Leo一下子不知所措地看着岑韵。而岑韵已经想好了。她伸手抓住Leo的手，很坚定地看着爸爸妈妈：“我跟爸爸去中国吧。”
真的到了分别那天，Leo在机场抱着她，死活不肯撒手。爸爸妈妈站在一边，看着抱在一起的姐弟，眼圈也有些红了。Leo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我不要你去中国，我不要跟你分开。”
岑韵紧紧抿着嘴。她一直忍着没有哭，任Leo死死抱着自己，勒得她都有点喘不过气。直到Leo把眼泪和鼻涕全都蹭到她肩膀和头发上，她终于觉得刚才一直堵在胸口的那些忐忑散掉了一点。
“妈妈，你看他，好恶心。” 她满脸嫌弃地接过妈妈递来的纸巾，擦了擦被蹭湿的头发，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外套。“欸，你把我外套都给弄脏了。你带回去给我洗干净。”
她推了一下还在一抽一抽、满脸都是眼泪的Leo：“愣着干嘛，把你外套给我。”
Leo呆了半天，才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岑韵看着他的表情，终于笑了：“你一副这个表情给谁看。我又不是去火星。下次放假说不定我就回来了。”
走进去以前，她很用力地抱了一次Leo。
后来证明，岑韵跟爸爸在上海确实过得很好。
大概一年多以后，她就已经可以跟爷爷奶奶用中文正常交流。她一开始读的是国际学校，但没过多久，就转进了爸爸所在大学附属的小学，那里几乎全是中国学生。她在中国学音乐，练游泳，也交了新的朋友。
后来她回英国读初中，又决定转学去日本，重新跟妈妈和Leo生活。
每一次，她好像都适应得很好。
可她还是不喜欢别人看着自己离开。
真田快走进廊桥以前，忽然回了一次头。岑韵还站在原来的地方，正仰着脸看机场高高的天花板。真田知道她在哭。他的呼吸一下有些堵住。
像是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岑韵慢慢把视线收回来。她看见真田还站在那里。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了几秒。岑韵笑了一下，只是眼角还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
回了伦敦，岑韵的生活恢复了英国高中生模式。她正常复习，做题，被题目折磨得狠了，她会去练一会儿琴换换心情。
一天晚上，她在看一道函数题，题目有些绕。她看了答案很久，越看越烦躁，索性把书扔到旁边，跑去了钢琴房。她刚把钢琴盖子打开，Leo轻手轻脚走进来。姐弟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你来逃避数学？”
“你来逃避经济？”
Leo笑着摇摇头，走到旁边架子上把小提琴盒拿下来：“我还以为你有多喜欢数学。”
“我还没有喜欢数学到丧失尊严。”
“我还以为你去度了个蜜月，回来会状态爆棚。”几天前，当Leo听说岑韵要跟真田去爱琴海，他的表情一言难尽。就算是情侣旅行，他们两个一次比一次更像是蜜月旅行，Leo丝毫不怀疑，等岑韵上大学，这俩人可能就早早结婚了。
岑韵只是淡淡回答：“我以为逻辑思维能力是相对客观的东西。”
Leo从架子上拿了几本旧谱子翻了翻：“一起？”
“难得我们同时出现在这个房间。”岑韵挑了挑眉毛，“你选？”
“Libertango？”
“可以，”岑韵从自己的谱夹里抽出来几页纸，“但是你不要乱加即兴。”
“我尽量。”
=====
从圣托里尼回来后，岑韵和真田没有打过电话。实际上信息也很少。他们上一次发信息还是两天前。岑韵告诉他，她做了一套MAT的题，正确率很高。真田告诉她，他的接发比之前稳定很多。
岑韵有点想给真田打电话，但她又很害怕真的听到他的声音。当她回到伦敦后一个多星期，手机上显示真田的来电时，岑韵下意识想要把电话挂掉。她盯着手机在桌子上震动，最后还是接起来了。
电话接通以后，两边都安静了几秒。岑韵靠在桌边，没有坐下。真田那边也没有声音，只有很轻的呼吸。
最后还是真田先开口：“还在做题？”
“刚做完一套。”岑韵低头看了一眼被自己扔在桌上的草稿纸，“正确率比上次高。”
“那就好。”
两边又安静下来。
岑韵拿起桌上的笔，在手里转了一圈：“你呢？今天训练结束了？”
“结束了。”
“藤井教练怎么说？”
“没说什么。”
岑韵皱眉：“没说什么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问题。”
“你以前输了球也说没问题。”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这次是真的没问题。”
岑韵没忍住笑：“行吧。”真田也很轻地笑了一声。听到真田笑了，岑韵愣了一下，低头把笔放回桌上：“所以比赛前别又自己偷偷加训练。”
“没有偷偷。”
“重点是加训练，不是偷偷。”岑韵对这个人抓重点的能力有些无语。
“知道。”
“你总说知道。”
“你自己不也是。”
岑韵睁圆眼睛，反驳回去。但真田只是很淡定地问她：“最近几点睡？”
岑韵沉默了一秒：“十一点左右。”
“太晚了。你早上还要上课。”
“我又不是小学生。”
“申请季更应该睡够。”
“真田弦一郎。”岑韵有点无奈，“你是不是忘了你自己不到六点就起床训练？”
“所以我会早睡。”
岑韵看了一眼现在的时间：“你有吗？”
真田没回答。岑韵笑出来：“看吧。”
真田很快反驳：“你不用管我。”这句话说出口以后，两边都静了一下。真田很快补了一句：“我是说，你先把自己顾好。”
“哦。”岑韵应得很轻。隔了几秒，她又说：“那你也把自己顾好。”
“嗯。”
“别为了下一站状态好一点，就什么都往训练里加。你现在又没有比赛，休息两天也不会退步。”
“我知道。”
“还有吃饭。”
“有吃。”
“你在欧洲的时候最容易乱来。”
“我没有。”
“你上次不就是训练结束太晚，随便吃了个三明治？”
“那天特殊情况。”
“你每次都有特殊情况。”岑韵轻笑一声。
真田没有反驳。但他觉得岑韵同样不怎么省心：“最近还喝很多咖啡吗？”
“没有很多。”
“多少叫没有很多？”
“两三杯。”
真田觉得岑韵对数量标准弹性的过头。他很轻地叹了口气：“半夜别喝咖啡。”
“……我没有。”岑韵回答地有些心虚。
真田听出来了，他只是说：“以后别半夜喝了。”他想了想，又继续说：“记得按时吃饭。”
“这个我当然知道。”
“岑韵？”
“……大部分情况。”
“别做题做到忘。”
“Leo在家。”
“他会提醒你？”
“不会。”岑韵想了想，“但是他饿了会出来找吃的，我看见他就会想起来。”
真田似乎有点无奈：“那也行。”
“你不要要求太高。”
“还有钢琴呢？”
岑韵顿了一下：“有练。”
“游泳？”
“最近没怎么去俱乐部。MAT结束以后应该会多去一点。”
“别什么都挤在一起。”
“你又来了。”
真田没说话。
岑韵看着窗外。伦敦晚上已经很冷了，玻璃上倒映着房间里的灯。“我自己知道。”她说，“你不要总担心我。”
这句话说完以后，真田很久没有回答。岑韵握着手机，也没有催。
最后真田才说：“很难。”
她怔了一下：“什么很难？”
“没什么。”
岑韵没有继续问。
过了几秒，她突然问：“你最近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
“什么算好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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