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九叶就牵了马在院子里等着。
他今天换了一身深色衣裳,是谢辞让他换的。九叶不明白为什么要换,但还是照做了。他把自己的灰马从马厩里牵出来,又帮谢辞牵了那匹从太尉府借来的白马。两匹马并排站着,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刨来刨去。
谢辞从值房里走出来的时候,九叶愣了一下。
大人也换了一身深色衣裳,腰间别了一把短刀。
九叶跟了谢辞好几年,从没见过大人带刀。大人是文官,平日里连剑都不碰,最多在值房里拿把裁纸刀裁卷宗。今天居然别了一把真刀。
“大人……”九叶张了张嘴。
“走。”谢辞打断他,翻身上马。
九叶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也跟着上了马。两匹马一前一后,出了大理寺的大门,往东郊而去。
城外的天黑得比城里快。
太阳刚落山,天地间的光就像被人抽走了似的,一下子全没了。路两边的庄稼地融成一片墨色,分不清哪是田埂哪是沟渠。月亮还没上来,只有满天的星星,冷冷地钉在天上,不亮,只是白。
九叶攥着缰绳,手心全是汗。他往四下看了几眼,什么都看不清,只觉得路边的树影像是人,一动不动地站着,盯着他们。
“大人。”他压低声音。
“嗯。”
“孙德明真会在山上?”
“不知道。”谢辞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很平,“但不去看看,就永远不知道。”
九叶闭了嘴。他知道大人的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只是在心里嘀咕:这大半夜的,万一孙德明不在,咱们不是白跑一趟?万一孙德明在,但齐王的人也在,咱们不是送上门去?
他没敢说出来。
又走了一阵,前面涌出一片黑沉沉的山影。山不高,但连绵起伏,像一头趴着的巨兽。山脚下是一片乱石滩,路到了尽头。
谢辞勒住马,翻身下来。九叶跟着下了马,把两匹马的缰绳拴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上。他拴了两道,不放心,又拽了拽,确认拴牢了。
“走。”谢辞说。
两人踩着乱石,往山上走。
山路比想象中难走。
白天还好,夜里石头上的青苔滑得像抹了油。九叶一脚踩空,身子猛地一歪,一把抓住旁边的小树才没摔下去。他蹲在地上,喘了好几口气,心跳得像擂鼓。
“大人,”他压低声音,“这么大一座山,孙德明藏在哪?”
谢辞没回答。他站在半山腰,往四下看了一圈。远处是城东庄子,黑漆漆的一团,没有灯火。更远处是破庙,也看不见。但站在这个位置,如果白天,应该能把那两处都收进眼底。
“他藏在能看到庄子和破庙的地方。”谢辞说,“往上走。”
两人继续往上爬。
九叶的腿开始发酸。他平日里在大理寺跑跑腿、送送文书,最多在京城几条街巷里转悠,从没爬过山。脚下全是碎石,踩一步滑一步,他不得不用手扒着旁边的树根和草棵,才能稳住身子。
谢辞走在他前面,比他稳得多。大人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路。
九叶忽然想起来——大人是临安人。临安多山。大人小时候大概没少爬山。
他没问,只是咬着牙跟在后面。
又爬了一阵,九叶忽然停下来,扯了扯谢辞的袖子。
“大人,您看。”
谢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前面有一片矮树丛,树丛后面隐约露出一团更深的黑。那是一个洞口,被树枝挡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谢辞抽出短剑,猫着腰走过去。九叶跟在后面,手里攥着灯笼,还没点。他的手指在灯笼杆上捏得发白,指节咯咯响。
两人摸到洞口,谢辞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声音。
他伸手拨开树枝,往里看了一眼——黑,什么都看不见。洞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动物的腥臊气,像是有什么野兽在里面住过。
“孙德明?”他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孙德明,我是大理寺谢辞。你藏的东西我拿到了。我不是来抓你的,是来救你的。”
洞里沉默了很久。
九叶屏住呼吸,盯着那个黑洞,生怕里面突然蹿出什么东西来。
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你怎么证明?”
谢辞从怀里掏出那三页纸,举高了些。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月光落在纸上,字迹清晰可见。
洞里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
“就你一个人?”那个声音问。
“还有一个,在外面。”
“让他退后。”
谢辞朝九叶使了个眼色。九叶连忙退了几步,退到一棵大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这边看。
一个人影从洞里爬出来。
那人穿着破旧的灰衣裳,脸上糊满了泥,头发乱得像草,胡子拉碴。他坐在地上,靠着洞口的石头,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腿好像受了伤,左腿拖在后面,不敢用力。
谢辞蹲下身,看着他。
“孙校尉。”
孙德明抬起头。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眶深陷,像几天几夜没合眼。嘴唇干裂了,有几道血口子,脸色蜡黄,像大病了一场。
“谢大人,”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我等你等了三天。”
谢辞把那三页纸递过去。孙德明看了一眼,没有接,只是摇了摇头。
“不用看了。那些名字,都是真的。”
“我知道。”谢辞把纸收好,“但光有这些还不够。李崇文已经把仓库搬空了,调令找不到,账目对不上。他全推到你身上。”
孙德明的脸色变了。
“他跟我说,”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只要我帮他做这件事,他就保我一辈子。他说齐王要这批军械,只是防身,不会出事。可后来……后来死人了。”
“死了谁?”
“周管事。周明远。”孙德明闭了一下眼睛,眼角有泪,但他没让它流下来,“他们都是我害的。如果不是我把账册给周管事,他就不会去找周明远。他们就不会死。”
谢辞沉默了片刻。
“李崇文有没有给你什么凭证?比如他签字的条子,或者齐王的手令?”
孙德明想了想,忽然抬起头:“有。”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布包。布包不大,用一块脏兮兮的粗布裹着,外面系了一根麻绳。他的手在发抖,解了好几次才把绳子解开。
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最里面是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边缘已经磨毛了,纸张发黄,折痕处快要断裂。
“这是李崇文签字的调令。”他把纸递过来,“上面写着,城东仓库的军械全部调往边关。但边关根本没有收到这批货。”
谢辞接过,展开。月光下,李大人的签名清清楚楚,笔锋有力,末尾还盖了一枚红色的官印。印泥已经干了,有些地方脱落了,但还能看出是兵部的印。
“还有呢?”谢辞问。
孙德明摇了摇头:“别的没了。但我可以作证。我知道李崇文跟齐王来往的每一件事。他们什么时候见面,在哪儿见面,说了什么,我都知道。”
谢辞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他站起身,朝孙德明伸出手。
“跟我回去。”
孙德明看着那只手,沉默了很久。
“谢大人,”他说,“我现在回去,会…会不会死啊?”
“不会的。”谢辞说,“我会尽全力保你。”
孙德明又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手,又看了看谢辞干净的手指,犹豫了一下,在衣服上擦了擦手,然后伸出手,握住了谢辞的。
谢辞把他拉起来。孙德明站不稳,左腿使不上力,整个人往一边歪。九叶从树后面跑过来,扶住他的另一边胳膊。
“走。”谢辞说。
三个人往山下走。
九叶打头,一手举着灯笼,一手扶着孙德明的胳膊。谢辞走在最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黑暗。
孙德明走得很慢。他的左腿确实伤了,每走一步就皱一下眉头,额头上全是汗。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一瘸一拐地往下挪。
“孙校尉,”九叶小声问,“你的腿怎么了?”
“摔的。”孙德明喘着气,“上山的时候,踩空了。”
“多久了?”
“三天了。”
九叶心里一紧。在山上熬了三天,又伤了腿,没吃没喝,这人能活下来可真是命大。
走了大约两刻钟,三个人下到了半山腰。从这里已经能看到山脚下的乱石滩,拴在树上的两匹马隐约可见。
谢辞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九叶回头。
谢辞没说话,侧耳听着什么。风从山下灌上来,带着远处的声响——
马蹄声。很多马蹄声。
“有人来了。”谢辞低声说。
孙德明的脸刷地白了。
“是齐王的人。”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们一直在找我。从城东庄子找到破庙,从破庙找到这座山。他们知道我藏在山上。”
谢辞看了一眼山下。黑黢黢的山路上,几点火光在移动,越来越近。火光不是一两点,是一串,像一条火蛇在山路上蜿蜒。
“多少人?”九叶的声音也抖了。
“看不清。”谢辞说,“至少十几个。”
九叶的腿软了。十几个齐王的私兵,他们三个人,一个文官,一个书吏,一个伤兵。
“九叶。”谢辞的声音很平。
“在!”
“带他走。从东边下山,绕山路回城去。”
九叶愣了一下:“那大人,您呢?”
“我留在这里。”
“可大人——”
“快走。”谢辞的声音不高,但像石头一样沉,砸在地上,不容置疑。
九叶咬了咬牙,拉住孙德明的胳膊,往东边跑去。孙德明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被九叶一把拽起来。两人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只剩下灯笼的光一晃一晃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谢辞转过身,站在山路中间,把短剑抽了出来。
他把剑握在手里,剑尖朝下,剑身贴着右臂。这是在临安学的姿势——师傅说,这样出剑最快。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火光越来越近。马蹄声越来越响。
他握紧剑柄,指节泛白。
领头的那匹马最先冲出黑暗。
马背上的人披着黑氅,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长相。但腰间的刀在火把下一闪,刀鞘上镶着铜饰,做工精细,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那人勒住马。身后几匹马也跟着停下来,马蹄在碎石上打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光映在山石上,把四周照得通亮。
“什么人?”领头的声音很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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