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叶把赵横画的那张人像递过来的时候，谢辞正站在舆图前。
纸上的脸说不上有什么特征——浓眉，塌鼻，厚嘴唇，下巴一颗黑痣。丢进人群里找不着的那种。但谢辞盯着那颗痣看了很久，然后才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太尉大人怎么说？”
“太尉大人说，这人不是京城本地的。”九叶站在他身后，“赵横查了各城门的出入记录，这人每隔三天进一次城，都是从东门进来的。进来之后直接去望江楼，坐半个时辰，然后去永安巷，待半个时辰，再从东门出去。”
谢辞的手指在舆图上从东门划到望江楼，又划到永安巷。
“跟韩松去永安巷是同一天？”
“同一天。韩松上午去，这人下午去。两个人错开的。”
“故意的。”谢辞把舆图上的三个点连成一条线，“碰不上，就不会被发现是一伙的。”
九叶点了点头。
“出城之后去了哪里？”
“赵横跟了两回，都跟丢了。那人出了东门就往南走，走官道，走一段就拐进小路。赵横说那小路上全是灌木，骑马进不去，他下了马跟，跟了没多远就找不着人了。”
谢辞沉默了一会儿。
“南边有什么？”
“好几个村子。赵横说再往南就是邻县的地界了，山多。”
谢辞盯着舆图上东门以南那片空白。舆图上只标了官道和几条主干路，小村子一个都没画。他拿起笔，在东门下方画了一个圈。
“告诉太尉大人，这个灰衣人出城之后的去向，一定要查清楚。他往南走，南边一定有接应的人。不是村子，就是庄子。”
九叶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谢辞回到书案前，把那本兵部的账册翻了出来。李崇文的签字，兵部的印记，城东庄子的军械，仓库里的散件。他把这些东西排成一排，又排了一遍。
马六杀了周明远。周管事指使的。周管事是齐王府的人，听命于李崇文。李崇文把军械从兵部调出来，交给韩松。韩松在望江楼把东西交给灰衣人。灰衣人送到永安巷。永安巷里的人，才是齐王真正的心腹。
灰衣人是这条线上最弱的一环。他不是齐王府的人，不是兵部的人，只是个跑腿的。这样的人，一旦被抓，什么都招。
谢辞把账册合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有人在搬卷宗，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嗡嗡的。他听了一会儿，那些声音渐渐远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没有人，只有几只麻雀在墙头上跳来跳去。阳光照在青砖地上，白晃晃的。
他看了一会儿，回到书案前，继续翻卷宗。
九叶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大人，太尉大人说，灰衣人的去向已经在查了。他派了两个人，一个在东门外守着，一个在南边的官道上等着。只要灰衣人再出现，就跟到底。”
谢辞点了点头。
“还有，”九叶犹豫了一下，“太尉大人说，让您今天别出门。”
谢辞抬起头。
“为什么？”
“太尉大人没说为什么。就说让您今天待在值房里，哪儿也别去。”
谢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翻卷宗。九叶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他偷偷看了一眼谢辞的脸色，看不出什么情绪。
“九叶。”
“在！”
“你在去太尉府传个话——就说，我今天不出门。让他宽放心。”
九叶愣了一下，没想到谢辞会这么说。他赶紧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谢辞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又安静下来了，只有风偶尔吹动窗纸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
他闭上眼，把灰衣人的脸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傍晚，九叶从太尉府回来了。
“大人，话传到了。”
“他怎么说？”
“太尉大人说……‘知道了’。”九叶顿了顿，“还说了别的。”
“说什么？”
“说赵横已经查到灰衣人的下落了。那人出城之后往南走了大约二十里，进了一个村子。那个村子在山上，只有十几户人家。灰衣人进了村头的一户院子，就没再出来。”
谢辞坐直了身子。
“那个村子叫什么？”
“叫石桥村。因为村口有座石桥，过了桥就是山脚下。”九叶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简易的地图，“赵横画的，说从这里进山，只有一条路。灰衣人每次走的就是这条路。”
谢辞接过地图，看了很久。石桥村，在东门以南二十里，山脚下，只有一条路进出。灰衣人进了村头的院子就不出来，说明那里是他落脚的地方，也可能是一个中转站。
“告诉太尉大人，石桥村那个院子，一定要查清楚。里面住的是什么人，灰衣人去那里做什么，是住了还是只是交接东西。”
九叶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谢辞把地图摊在桌上，盯着石桥村的位置。二十里，骑马大半个时辰。如果灰衣人是从那里来的，那他每隔三天进一次城，来回就是四十里。一个跑腿的，不值得这么折腾。除非他在那里等人，或者那里有他必须回去的理由。
那个院子里，一定藏着什么东西。
天快黑的时候，九叶才回来。
他跑得满头大汗，一进门就瘫坐在椅子上，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大人，太尉大人说，石桥村那个院子已经派人去查了。今晚赵横带人去，摸清楚里面的情况。”
“太尉大人还说，让您今晚别出门。那边的事他来处理。”
谢辞没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暗下来了，廊下的风灯还没点，树影模模糊糊的。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又没了。
“九叶。”
“在。”
“去太尉府传个话——就说，石桥村的事，我等他的消息。让他小心，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九叶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谢辞站在窗前，看着九叶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那头。天已经黑了，廊下的风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点上了，橘黄色的光在风里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回到书案前，坐下来，把桌上的卷宗收好。今晚不会有什么消息了。赵横去石桥村，来回四十里，加上摸查的时间，至少要到后半夜。他等不到。
他吹灭了灯，靠在椅背上。值房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灰白。他没有回府，就在值房里坐着。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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