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门忽然闭合。
常愉被吓了一跳,站在满地狼藉里,乌黑眼眸睁圆,瞧着呆呆的,像是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
“薛、薛师兄……”
薛拂水搭着圈椅扶手,指尖散漫轻点。
他身后的窗户半敞,正对着客栈的中院,若站在窗边,恰好能将院中景象尽收眼底。
“怎么,不想看见我?”他笑着问。
看见他笑,常愉更害怕了,飞快摇头道:“我……我正想找薛师兄呢,刚才敲旁边的门,没听见声音,我以为薛师兄在休息,不敢再打扰。”
“是吗。”薛拂水不置可否,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夜风吹入,昏黄烛火轻晃,屋内静悄悄。
常愉站在门边,等了又等,等到腿开始发麻,薛拂水依然不言不语,丝毫没有主动给血的意思。
“薛师兄,”她掐着掌心,鼓足勇气开口,“我想要一滴血。”
薛拂水放下茶盏,似笑非笑瞥向她:“原来小师妹还记得有这回事,我当你乐不思蜀,全然忘了。”
“不是的,我只是和越师兄一起,去给扶霜师姐买东西……”
上一瞬还在笑的青年眉眼漠然,他听着常愉木讷的辩解,指间忽然多了枚银针,扎入指腹后,一滴殷红逐渐渗出。
修长的手抬起,掌心向上,那滴血停留在指腹,宛如一粒红珠。
常愉悄悄松了一口气,小步挪过去。
“多谢薛师兄。”她低声道谢,以为薛拂水会像昨夜那样把血喂进来。
但他没有动。
只是神色淡淡瞥向她。
常愉怔在原地,明明对方由始至终坐在她面前,什么也没做。可他居高临下、宛如施舍的态度,像一记无形的耳光,令她从脸皮到耳根火辣辣地烧。
那滴血珠就在眼前,散发出浅淡的馥郁香气。
少女一点点向他低头,睫毛发颤,僵硬地启开唇。
两片唇生涩地含住了薛拂水的指尖。
薛拂水的目光暗了几分。
她动作飞快,舌尖一卷,尝到了淡淡的甜腥。
常愉不敢多要,连忙别开脸,在她刚要起身退开时。一只手快如闪电掐住她的脸庞,虎口抵在小巧下颌处,将她向前一拖。
“……唔!”
那只手很用力,常愉疼得冒出泪花,整个人向前跌去,慌乱之中撑在了薛拂水的腿上。
那张过于俊美的面容倒映在常愉眼底。
青年唇边噙着笑,指腹按住常愉的唇,重重碾过,残留的血珠如胭脂染红了她的唇。
“记住,是你有求于我。”
“你没资格让我等,没有下次。”
常愉眼眸含泪,艰难地点了点头。
她听明白了薛拂水的意思。如果再有今天这样,令他干等的情况,她就死定了。
*
越溪春一行人在鹿城停留两日后,接到了宗内回信。囍煞一事由宗内接手调查,要他们立刻回宗交付任务。
春夏之交,朝仙宗内草木葳蕤。
常愉记住了那夜的教训,回宗后,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医堂找薛拂水。
东洲有玄门数百家,以朝仙宗为首,宗内弟子众多,每日都有下山诛鬼受伤的弟子送到医堂。因此朝仙宗七峰之中,玉衡峰上的医堂最为忙碌,来往进出的人很多,常愉混在里面,像一滴普通的水。
而薛拂水身边从不缺人环绕,每每过去,总能见到众星捧月的场景。
或是同门找他探讨医术,或是伤愈的弟子前来谢他。
今日也是如此。
常愉寻了个晒不到太阳的角落等,忽然,被同门围住的青年扭过头,视线越过许多来往人影精准落在她身上。
清风吹拂,屋檐下的辟邪青铃叮铃一声。
她呆呆站在那,直到薛拂水身旁的人终于散开,常愉如梦初醒,匆匆跟了上去。
“薛师兄。”她低声打过招呼。
薛拂水像是没听见,径直往后堂去。
常愉习惯了他的无视,若身旁没有人经过,薛拂水便是这副极难相处的样子。她跟到后堂,在薛拂水为弟子施针后,及时递手帕过去。
薛拂水有洁癖,这是她观察后得出的结论。
后堂里躺的都是些伤重不醒的弟子,以青布帘隔开每张床榻。青年擦净指尖,眼也不抬,将手帕丢回常愉怀里。
“将药方抄了,午时前送去药炉房。”
“……”她忍气吞声收起来,一抬头,薛拂水已经走了。
医箱却还留在原处。
常愉认命地抱起,垂头丧气往他的值房走。
路上,不时有小童子经过,他们负责给医堂内的医修跑腿,做些杂事。常愉觉得自己与他们并无分别,要为薛拂水洒扫值房、跑腿送药、抄录药方、整理医术典籍……
喝他一滴血可真难!
医修们的值房在西侧院,常愉熟门熟路寻到薛拂水的那间。与其他医修满地药方手稿的值房不同,他的值房纤尘不染,典籍从高到低,整齐排列在檀木书架上。
屋内燃着清淡的香,支摘窗半开,春景与日光映入。窗下摆了张罗汉榻,青年半倚半坐,手中拿了本由手稿装订成的书翻看。
见常愉进来,他瞥了眼桌案。
上头压着本摊开的医术典籍,上头的字密密麻麻,正要常愉抄录下来,送去药炉房的几张药方。
那些字生僻又难写。
常愉伏在桌案上,仔细辨认着字形,抄得头昏脑涨。
窗下的树影无声移动,日光愈发亮。
翻页声停了许久,薛拂水望着伏案抄写的身影,她低着头,执笔的姿势古怪,抄着抄着,两道眉苦恼地蹙起,无意识张口去咬玉质笔杆。
几乎要咬上时,她忽然醒神,慌张望向窗边的罗汉榻。
薛拂水垂眼看向手稿。
再抬眼看去,桌案后的少女已悄悄松了口气,低着头继续抄写。
这回,她紧紧抿着唇,一点也不敢张开了。
足足抄了大半个时辰,常愉抄得头晕眼花,紧赶慢赶,赶在日头升到正中之前抄完,匆匆送去了药炉房。
回来的路上,常愉揉捏着酸胀的手腕。
若无意外,今日任务结束了。往日干完这么多活之后,回到值房,薛拂水不会太难为她,等她说几句好话,便会给她一滴血,帮她遮住魔气。
两道身影从长廊对面走来。
常愉主动侧身避让。
其中一道却停了下来,常愉听见了一声阴恻恻,咬牙切齿的笑。
“常师妹,许久不见啊。”
常愉倏地抬头,男子锦袍玉带,腰间挂满琳琅装饰,满身的轻浮香气。正是那个被她狠狠跺了一脚、又扔了痒痒符的陈回之。
她当即要跑,去路被陈回之堵得严实。
“跑什么,你胆子不是挺大吗?”陈回之磨了磨后槽牙,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他向来睚眦必报,在常愉这吃了亏后,还没报复,就接到了紧急诛鬼任务下山去了。回来后想找她,却听说她也下山诛鬼去了。如今再看见常愉,强烈的破坏欲在体内肆虐。
但他还有要事,没功夫在这拉扯,且医堂人多,不好下手。
陈回之看了眼同行的人,对方心领神会地点头,露出讨好的笑。
他穿着医堂的弟子服,看起来也是个医修,等陈回之一走,立刻沉下脸。
“你,过来帮忙晾晒医书!”
今日天气晴朗,小童子们把医堂内的典籍统一搬出来,放到中院摊开晾晒。因数量很多,他们忙忙碌碌,交替着进出。
常愉急着回去找薛拂水讨血,解释道:“这位师兄,我不是医堂的弟子……”
“你不是医堂弟子,成日往我们医堂跑做什么?还总是跟着薛师兄,以为跑腿打杂就能攀上关系了,那是薛师兄人好,换做别人早把你赶出去了。赶紧,别磨蹭!”他不由分说,把常愉拽到医堂内的藏书间。
藏书间内还剩小半典籍没有晾晒。
男子正是负责管理此处的弟子,他一屁股坐在圈椅上,挥退那些童子,指着剩下的书,催促常愉快点搬出去。
对方人高马大,常愉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想到他口口声声薛师兄,大约和薛拂水有交情。若他去薛拂水那告一状,倒霉的肯定还是她。
常愉抿紧唇,开始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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