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里的谈笑声都消失了。
在场的人都默默竖起耳朵,装着很忙,实际上全都仔细听着。
他们心里都不由升起一个疑惑。
她……和这位认识?
于是原先觉得那位姑娘不过是普通人的猜测,立刻又被那些人推翻了。
可她也确实不像有武功的样子。
难不成,是医师?
众人的心思一下子就变了。
在这个时代,一点的感染就可能要人的性命,这时有一个医师,就可以在危难关头保下一条性命。
凡是那些出名了的医师,要么进了皇宫,寻常人根本见不得,要么就成为了各大门派争抢的对象。
哪个不是捧在手心里供起来的?
一想到这个可能,不少人心里蠢蠢欲动起来。
但另一部分人只是在心里摇头可惜。
没有其它原因。
这个鬼面实在是阴晴不定到了极点。
传闻中,但凡是惹了他的人,要么是被他废掉了武功,要么是当场就没了性命。
至于下场的惨烈程度,完全取决于他的心情好坏。
有人仅是因为说错了一句话,就被他断了一条腿。
那人痛得冷汗不止,整条腿血赤糊拉的,却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而始作俑者却还在那里慢条斯理地用筷子夹起一只鸡腿肉。
一边还不忘评价。
“过于瘦了点。”
店里的人全部大气不敢出。
后面不管他到哪一个地方,气氛都如阳春三月瞬间变化为寒冬飞雪,安静地一点声音都没有。
当他笑起来,那就更可怕了。他这人平时不笑,一笑就显得极其邪气。
此刻他们都觉得,这个小姑娘恐怕活不过今晚。
要是会医术,那真的是可惜了。
有人不忍心看到接下来的场面,默默地转过头去。
可是下一秒,什么都没发生。
又过了一分钟,只听见沈锡慈幽幽开口道,
“你还要在这里站多久?”
从方才开始,这人就一直盯着她。
鬼面撑着桌子缓缓起身。
凌掌柜看不下去了。
“这位客官,我们沈小姐已经开口了,就请您另去别处住吧!”
这话说得轻巧。
现在柳州许多地方都被水淹了,要找一个干净又有空房的酒店何其之难!
不过鬼面看起来并不在意。
他只是看了这位凌掌柜一眼,似乎是被她吸引了注意。
只有凌掌柜自己才知道,那一瞬间她清晰地感受到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只一眼,她甚至动也动不了。浑身如坠冰窖。
直到那鬼面移开视线,她才发现自己已经整个人的肌肉都在发酸发抖。
可是在座的所有人,也没有发现方才那一眼的异常。
她勉强伸出手扶住桌子。呼出一口气。
这边,鬼面语气上还带着笑,他直勾勾看向沈锡慈,“沈小姐真是无情,好歹我还请你住过一晚上。”
他这话说得不清不楚,沈锡慈语气发冷,“裴公子,不想被赶出去,就现在闭上嘴出去。”
裴铮看了她一眼,竟也没说什么,站起身出去了。
他白色的衣袍拂过门槛,直到他出去后,屋内还是没有一点声音。
这位姑娘,惹了鬼面之后还没有事?
此时沈锡慈站起身,对凌掌柜说道,
“帮我安排个房间,我找你有些事,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扰我。”
“是。”凌掌柜连忙应声。
她让人把最好的房间整理出来,回想着方才的细节,后知后觉地品出来一丝不对劲。
那个鬼面人的眼神,像是一种警告。警告她不要插入他与沈小姐的对话。
可是,沈小姐怎么会认识这种人?
她打开门,沈锡慈说,“过来坐,我有些事情要问你。”
凌掌柜过去坐了,乖巧道,“家主。”
“方才我不好说出您的身份,所以便自作主张称呼您为沈姑娘。”
沈锡慈‘嗯’了一声,“这个时候,我的身份确实不好外露。”
她给凌掌柜倒了杯茶,“柳州怎么多了这么多江湖中人。”
凌掌柜道,“是因为江湖上的一个传言。”
“据说是从观星阁传出来的预言。”
“观星阁,预言?”
“对,历代的天师都从观星阁出,他们每三十年都会留下一次预言。据说那预言十分重要,而在传言中,预言所指向的地方,就是柳州。”
“所以江湖人都到了这里?”
“看样子是的。我打听了很久,却一直连那预言的一字半句也打听不到。”
沈锡慈沉思片刻。
“你是说,这些来了柳州的人,大概也从没听过真正的预言,只不过是跟着江湖上传的谣言找到了这里。”
凌掌柜点头,“对。”
“不过,他们好像在找一个东西。”
沈锡慈想了想,“罢了,这些都与我们无关。”
“我们这次只是路过柳州,明天早上就出发。”
说到这个,凌掌柜面色有些急,“家主,我听说后天城门就要关了。”
“城外的路都被大水给淹了。我们只能从城内过去。”
凌掌柜还想说什么,“可是……”
沈锡慈道,“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不可能等到城门打开,也没有时间去等大水消下去。”
凌掌柜只好止住话语。
第二天,他们刚要出门,便看见凌掌柜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等在门口。
“家主,柳州城危险,我…我想和你一起去!”
沈锡慈道,“明日便要关城门了。再说,你也没必要去。”
凌掌柜很坚定,“我们家当年是被沈家救下的,这次也应当换我来为沈家做一点事情。”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说,“那便跟上。”
小荷看着沈锡慈骑马的身影,笑了一下。
小姐一直都这样,看似冷淡,实则为人最是仗义。
她也是在走投无路的时候被小姐收留了。
这样的小姐,当然值得被众人关心支持。
到了柳州城门口,沈锡慈勒紧马鞭。
她侧过脸,"前面情况怎么样?"
墨叔说不出话,小荷同样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
巨大的城门下,无数衣衫褴褛的人争相从城门口倾泻而出,如同一条蜿蜒的黑河,看不到尽头。
城门四周溢满了水和杂物,天空是灰色的,空气里充满了萧条悲瑟的感觉。
只有这几日见惯了这种场景的凌掌柜站出来说,“是流民在逃命。”
穿着甲胄的士兵拿着铜锣,一边敲打一边在城门走动,每走十步就敲一下。
“今日申时,封闭城门——”
沈锡慈忽而急促道,“关城门的时间提前了。”
“原本是明日,现在他们在今天下午三点就要关城门。”
她握紧缰绳,“我们要快一点了。”
他们与整个人群逆向行进,显得格外明显。
走得近了,他们发现人群中不少人脸上都带着一种不正常的红。
他们不住地捂着脸咳嗽。
沈锡慈听到了,她轻皱了一下眉,随后抽出小刀,割下袖子上的布料,用它捂住脸。
“病是通过空气和□□传播的。用布料捂住口鼻,不要和那些咳嗽的人走的太近。”
他们并不太懂沈锡慈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全部都照做了。
这个时候都是出城的人,城内闹了瘟疫,没有人想要回到城里等死。
墨叔却看见有另外的人也进了城。
“小姐,是那些酒店中的江湖人士。”
沈锡慈低声道。“我们离他们远点,免得起什么冲突。”
一进城,便见路边躺着各种生了病的人。他们已经没有力气走出去了。
一些人坐在家门口哭。
“阿媛,你和孩子走吧。”门里面传来咳嗽声。
“不!我不走!你会好起来的,我们怎么可能丢下你!”
“快,快走。”又是一阵咳嗽,“我这病好不了的,你快出去!你和孩子还可以活下去!”
“我不去!”
他们转过街角,街角处传来尖锐的哭声。
“妈妈——!”一个小孩坐在一个躺着的人身旁哭。
“妈妈!我饿了!”小孩或许已经知道,那个冷了的身体已经不可能和以前一样对她笑,和她说话了。
可她还是执着地抱着母亲的手臂,好像母亲下一秒就会起来,告诉她别怕。
“妈妈,你是不是睡一觉就会好了?”她抱住母亲的身体,努力把她拖到挡风的角落。
“你什么时候醒过来。”她哭着喊。
所有人都知道,她的母亲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沈锡慈一直沉默着。
所有的人都在沉默。整个城中除了哭声,好像听不到其它的声音。
士兵们用担架搬运尸体,穿行于大街小巷中。
“墨叔,换一条路吧。”沈锡慈终于开口。
她垂下眼,好像对周边的一切无知无觉。
“我们换一条人少的路,再这样走下去,我们很容易被人群感染的。”
“得了病,就不好了。”
墨叔说,“城北那条路没什么人。”
他们调转方向,往城北驰去。
果然人少了很多。他们一路顺风而行,虽然建筑没那么密集,却还是可见不少房屋。
凌掌柜忽然道,“这里怎么没有人?”
沈锡慈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到除了他们,再也没有其它人的声音。
耳边只有他们的马蹄发出的哒哒声,还有风吹过巷子的呜咽声。
安静到像是一座死城。
小荷东张西望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往沈锡慈那边靠了靠。
“再往前看看。”沈锡慈说。
于是他们再次前行。墨叔把手放到了腰间的佩剑上,小荷握住了袖间的飞刀,连见多识广的凌掌柜也摸了下腰间的软鞭。
每个人心中都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他们提起戒心,注意着周围的变化。
又过了约一刻钟,沈锡慈听到了什么。
她停下马仔细感受了片刻。窸窸窣窣地,像是树枝爆裂的声音。
“你们有没有感觉,天气变热了好多。”小荷摸着自己的胳膊,忐忑地说道。
“是变热了。”沈锡慈肯定道。
这时,风向忽然变了,空气中猛地传来一股浓浓的臭味。
这种臭味让人喘不过气,空气一下闷得人能出汗。
“这是怎么回事。”小荷用袖子恨不得捂住整个脸,可依然挡不住那极具穿透性的味道。
在这种臭气里待上片刻,连嗅觉都要失灵了。
沈锡慈没有说话。她已经猜到了这是哪里了。
凌掌柜也从沈锡慈的态度中察觉到了什么。
一个转角后,眼前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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