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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七,进宫前夜。
江若鱼失眠了。
此刻已过子时,万籁俱寂,只有秋风吹动檐角枯叶的沙沙声。她在被褥里翻了十几个来回,终于决定放弃与睡意缠斗,起身去找她的“心理咨询师”——守静叔叔聊一聊。
李守静门口的婢女与侍卫都已歪在廊下打盹,江若鱼踮着脚挤进门缝,竟无一人察觉。
这间卧房她来过多次,李守静总会在门扇间留一道窄窄的缝隙,像给夜归的野猫故意留下通道。
“守静叔叔。”江若鱼轻轻晃了晃男人的胳膊,嗓音压得像在说悄悄话,“守静叔叔!有贼!”
李守静睁开半只眼睛,伸手在江若鱼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还不睡。”
“我刚才又把三道大门的位置背了一遍,你听听我背得对不对。”
李守静无奈地笑了笑,半支起胳膊,掀开自己那一侧的被角:“天凉了,要进来慢慢背么,若鱼女侠?”
江若鱼“呲溜”一声便钻进了被窝,暖意瞬间裹上来,她舒展四肢,像一条游进温水里的鱼,没有半分扭捏。
毕竟在离北山时,她隔三差五便钻江无错的被窝,有时也顺带挤江云开与江月出的暖铺——习以为常,全无羞赧。
听江若鱼絮絮叨叨背了一通,李守静耐心逐一纠正了她记岔的地方,才轻声安抚:“若鱼女侠,我每日都会进宫。总有机会碰面,不必担心。”
“对不起,”江若鱼蜷起身子,悄悄抬眼瞄了李守静一下,“你会觉得我烦么?我想阿爹了,我们从没有分别这么久。”
“……马上便能见着了。”李守静将江若鱼轻轻拢进怀里,手掌一下一下落在她背上,像在哄一只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幼崽,“你阿爹也很想你。乖,明天我送你进宫。”
我几乎贴着李守静的胸口,那心跳平稳有力,没有半分紊乱。
二人贴得这样近,令我不得不摆出防御姿态,意感粒子层层扫描,随时准备放电——以免这个毫无防备的丫头吃了暗亏。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等江若鱼呼吸平缓、彻底睡熟,李守静才轻轻将她抱起,递给守在门外的陆青崖,又细心搭了一件外衣在她身上。
陆青崖接过江若鱼时,压着声问了一句:“王爷,若喜欢,何不留下。”
李守静半边面孔隐在暗里,眼神却干净得近乎透明:“正因为喜欢,所以才不能留下。去吧青崖,轻些,别惊醒她。”
……这场景若搁在齐格的学习资料库里,怕是能演上大半个时辰。可在这里,那个深情而克制的男人,只是小心翼翼地抱起一只不设防的野猫,又轻轻放回了属于她的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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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清晨,薄雾尚未散尽,贴着青石地面低低铺开,如露水浸透薄纱。
承天府朱雀长街犹在沉睡,檐角铜铃被晨风偶尔拨动一下,“叮”的一声,又归于沉寂。
江若鱼坐在轿中,隔着帘缝望向那道灰青色的城墙轮廓,手心不停蹭着衣摆,试图安抚那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心。
皇城巍峨,在晨雾里沉默地立着,城楼高耸如削,檐角挑破天光,像一只正缓缓睁开眼睛的巨兽。
朱红的宫门沉甸甸地嵌在灰砖墙里,铜钉密密麻麻钉在两扇门板上,泛着暗沉的光泽——昭示着这道门槛之后,只属于这个国家的最高统治者。
轿子在东门前停稳。帘子掀开,那股带着砖灰与晨露的、属于皇城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
几个禁军上前,甲叶轻响,面色冷肃,令江若鱼呼吸微微一滞。
她攥紧手中的牙牌,连眨眼幅度都放小了。
禁军接过牙牌翻看了一下,又抬眼扫了她一眼,确认无误后便微微侧身。
门扉缓缓推开一道缝。于是,江若鱼跟在李守静身后,抬脚跨过了那道门槛。
原以为皇城之内会是死一般的寂静。
“禁地”两个字,听着便该是连落叶都不该有声响的地方。
然而才走几步,人声便混着脚步声从前方涌来。
“这里是东西千步廊。”李守静压着声音,侧头看了江若鱼一眼,语气平淡,“六部、五府……都在这一带。”
江若鱼抬眼望去,长长的廊道向两侧延伸开去,笔直平整,望不到尽头。
有人抱着文书匆匆而过,有人站在阶前低声交谈。青袍、红袍交叠错落,看着像是正经办公区域。
李守静步履从容,紫色官袍的下摆纹丝不动。正走着,迎面来了个约莫四十出头的官员,身着红色圆领袍,头戴乌纱帽,面白无须,走路时脚尖微微向内扣着。
他身后跟着一两个同样面白年轻的侍从,步幅齐整,气质相近。
这人远远便堆起笑,快步迎上来,拱手行礼,腰弯得恰到好处:“哎呀呀,王爷,您今天来得早。”
“周公公。”李守静微微颔首,侧首向江若鱼介绍道,“这位是内官监左少监周康公公。往后你入宫当值,多有照应。”
江若鱼赶忙收回四处张望的目光,毕恭毕敬行了个礼,声音绷得紧实:“周公公好。”
“哎哟哟,这位便是江若鱼江侍卫罢?”周康把江若鱼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回头,笑意如蜜,“果真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
李守静板着脸,依旧是那副冷面怪的惯常做派:“本王今日亲自送江侍卫入宫,往后在里头,还望周公公多多照应。”
“王爷放心,王爷放心。”周公公眼角的皱纹堆成一朵绽开的花,“内臣今早见光禄寺送了一筐鲜竹笋来,想着王爷午间若在宫里用膳,便先替您留着。”
“有劳。”李守静只两字便收了话头。
周公公显然早已习惯他这番作风,也不觉尴尬,依旧满面堆笑地在前面引路。
江若鱼跟在后面,小声念着经过的宫门名字——但很快便卡了壳,什么门、什么殿,在脑子里搅成一锅粥。
待穿过一道又一道廊道、偏门、花园后,她已彻底晕头转向,连东南西北都辨不清了。
直到最后一道门——明昭门。
跨过门槛的一瞬,视野骤然裂开。
一条笔直的青石御道向前延伸,两侧是宽阔的广场,地面铺着整齐的白石砖。
晨光斜斜地打下来,每一块砖都被磨得泛着青灰色的光泽。
正前方,三座殿宇沿中轴线次第排列,层层抬升,飞檐如翼,檐角微微翘起,像随时要离地而起。
琉璃瓦在初升的日光下翻涌成一片浅金色的波涛,从近处的檐脊一路铺到远处的天际线,仿佛整座城都在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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