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之内,皇子所里众人脚不沾地。
太监们冷水泼面,狠掐人中,总算将晕厥的沈瞋唤醒。
御医挎着药箱疾步赶来,三指搭脉凝神片刻,匆匆施针开药。
另有小太监捧来温水,奉上朝服,七手八脚替他梳洗整饬。
满室人仰马翻,总算在巳时将至时,把沈瞋拾掇出个人样。
沈瞋胡乱灌下一碗咸粥,嘴里塞着吃食便往外闯,脚步急得擦出火星:“快!再快些!断不可错过祭天,教他们挑我的理!
他恨自己一时情绪激动晕死过去,耽搁了大半时辰,如今沈颋与他做下了仇,沈徵更是视他如劲敌,这节骨眼上稍有差池,他必会被咬上一口。
若刚从后罩房出来,又领责罚,他可真是雪上加霜了!
身后太监急急追赶,气喘吁吁道:“殿下莫急,时辰尚早……
“早个屁!沈瞋怒斥,“父皇病体初愈,岂能久立?祭天必是简省流程,皇子百官一同拜过便了,再迟便赶不上了!
太监喏喏解释:“非也,今年大典比往年隆重百倍,皇上御座居中,太子行亚献之礼,代天牧民,三跪九叩,捧爵献祭品,之后才轮得到众皇子与百官祭拜呢。
沈瞋只顾着赶路,听得囫囵,当即斥道:“一派胡言!废太子困于凤阳台将近两载,何来代天牧民之说!
太监霎时噤声,额上冷汗直冒,他都忘了,这位刚从后罩房放出,还不知皇上册封太子的事。
奉天殿外,红绸招展,灯笼成列,百官肃立。
沈瞋望见仪式尚未开始,心头大石暂落,正待挤入人群,抬眼一瞥却如遭五雷轰顶,血液凝固。
丹陛之上,明黄御座摆在中央,顺元帝还未到场,而御座之侧,竟独独立着一人。
那人头戴九旒冕冠,红缨垂落稍遮锋芒,身着深黑九章纹袍,纁色下裳曳地,腰间玉革带束出挺拔身形,九组玉佩相击,叮当作响,衬的他面色威仪,尊贵非凡,不可冒犯。
他周身上下,赫然是太子冕服!
沈瞋双目险些瞪裂,气血翻涌直冲天灵盖,他猛地揪住身旁一位官员,怒声质问:“沈徵怎敢穿此服饰立于父皇身侧!九章纹乃太子专属,他一个皇子,难道不怕僭越之罪!
那官员位卑职低,被皇子这般揪着,吓得魂飞魄散,忙躬身缩颈解释:“殿……殿下,依大乾律,太子着九章纹冕服,乃是天经地义。
“太子?!沈瞋被这话猛然一锤,愕然瞠目。
他记得上一世,父皇至死都未再立太子,临终前才传位于他。
他虽遗憾,却也明白父皇是念及与废太子的父子之情,不舍沈帧仅剩的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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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头也被取代。
可这世父皇怎会另立太子的?
怎会立沈徵为太子的!
洛明浦远远瞧见沈瞋忙挤过来念及往日辅佐之谊他长叹一声将洋相尽出的沈瞋拉过。
他一边低头护送沈瞋向前一边附耳:“殿下久困后罩房不知外头变故五殿下已于月前册封为皇太子皇上允他监国理政他早已代掌朝纲多日了。”
“不可能!”沈瞋咬牙切齿凹陷的两颗酒窝微微发颤。
洛明浦沉声道:“殿下事已至此无力回天了您若想知道更多除夕之后臣可安排您见谢尚书一面。恐怕只能是最后一面了。”
沈瞋双目瞬间布满渗人的血丝鸽脯剧烈起伏:“你知道什么!你可知我才是——”
话音戛然而止。
顺元帝已在沈徵的搀扶下缓缓坐上龙椅。
百官敛声屏息整肃衣冠齐刷刷双膝跪地行五拜三叩大礼:“臣等恭祝陛下新年大吉圣体康泰!”
洛明浦暗中一拽沈瞋踉跄着跪倒慌忙将头贴向地面恭谨行礼。
礼毕起身尚未喘过气却见百官齐齐侧身面向阶上的沈徵又是四拜:“恭祝太子殿下福运亨通明德昭彰!”
沈徵立于阶上居高临下目光扫过阶下百官宛若烈日当空煌煌威仪竟令人不敢直视。
沈瞋一腔愤懑他竟不知沈徵现在如此会装模作样!
让他向沈徵行礼?向这个本该是他手下败将的人俯首称臣?
绝无可能!
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太阳穴突突直跳瞪着眼愣是不肯低头。
沈徵余光瞥见突然凌厉望着他一言不发。
这一眼沈瞋骤觉一股寒意自脚底滋生攀上心脏连呼吸都带了血气。
他面色一白双膝不受控制的一软不知怎的就跪在了地上。
整个新年沈瞋都过得恍恍惚惚。
元日一过
甫一进门污浊之气扑面而来沈瞋险些被呛个跟头。
墙壁上挂着的浸血刑具狱道深处传来的鬼哭狼嚎让他浑身的汗**都竖了起来。
左拐右绕穿过几道潮湿的狱门总算到了谢琅泱的牢门外。
沈瞋投眼望去险些没有认出来。
谢琅泱的模样实在是太惨了。
他披头散发干草样的头发胡乱缠在一起一双曾炯炯有神的眸子此刻黯淡得像蒙了尘的黑石。
新年天寒冻可刺骨一方盘口大小的石窗渗着丝丝凉风吹卷进几粒雪沫。
他那身囚服早已破烂不堪肩头开线露出冻得发紫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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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整个人趴在湿冷的草席上,一条腿诡异地歪扭着,喉咙里时不时发出沙哑破碎的低吟。
沈瞋从他身上瞧不出半点昔日首辅,萧疏庄严的模样,一时竟有些哑口:“你——
谢琅泱借着烛光,缓缓抬起头,瞧见沈瞋的那一刻,浑浊的眸子里猛地滚出两行悲愤的泪:“殿下……救我!
他挣扎着,想要朝着沈瞋爬过来,沈瞋这才看清,他的双腿早已不听使唤,显然是受过重刑。
谢琅泱拼尽了全身力气,猛然抓向牢门的木栅,仿佛厉鬼索命,惊得沈瞋下意识后退一步。
“谢卿,你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沈瞋心头凉了半截。
他来之前,已从洛明浦口中得知,谢琅泱是死罪,定了秋分之日问斩。
“……是温琢置我于死地!
谢琅泱以头撞向木栅,额头撞出一片青紫,他哽咽着,断断续续将前因后果讲了出来。
沈瞋心头无比震撼,若非撑着木栅,就要跌坐在地上。
他万万没想到,温琢竟能在这必死之局中另辟蹊径,反将一军,将他们的前路尽数斩断。
只是他想不通,温琢究竟是如何编造出那般荒诞的谣言,竟声称自己与宸妃相似?
但如今,这些都已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父皇信了他,护了他,而谢琅泱替他成了罪魁祸首。
沈瞋沉默了许久,忽然咧唇发笑,笑的比哭还难看,凹陷的双腮提出两道褶子。
“沈徵已成太子,我如今是孤家寡人,身不由己,又如何能救你?
谢琅泱眼中瞬间燃起滔天怨恨,他握着木栅的指甲缝里渗出淤红,他却浑然不觉,只拼了命地将脸贴近牢门,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沈瞋:“殿下身负天命,岂能轻言放弃!我在狱中沉思多日,发现我等尚有最后一线生机,或可逆转乾坤,翻盘复起……
沈瞋被他说得心潮澎湃,目光灼灼:“快说!
谢琅泱喉咙一梗,面色复杂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强忍着**:“沈徵……他在狱中亲口对我坦言,他与温琢早已暗通款曲,秽乱不堪!
这下沈瞋彻底惊呆了。
他们一个两个是疯了吗,竟都愿意与温琢行那苟且之事!这世上女子千千万,难道还抵不上温琢那张脸?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沈瞋险些当场吐出来。
“且不论你说的是真是假,这话若是传出去,又有谁会信?沈瞋猛地立起眉,“如今我在父皇眼中,不过是个摆设,若我贸然将这话告诉父皇,他必认定我是想陷害沈徵!
谢琅泱垂下眼,缓了几个呼吸,才勉强挨过腿上传来的剧痛。
他低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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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口:“殿下忘了,沈徵时至今日尚未娶妻,而顺元二十五年,科举之后,还有一桩大事。”
沈瞋怔了半晌,很快便回忆起来。
顺元二十五年春,鞑靼遣使臣来大乾,求娶昭玥公主。
他们愿奉大乾为天朝上国,以马匹牛羊,换取中原的丝绸茶叶,只求开通互市,与大乾永结盟好。
顺元帝本就知道,鞑靼是除不尽的,只能共存。
如今他们主动求和,根本没有拒绝的道理,此举不仅能节省军费开支,还能让百姓休养生息。
舍弃一个公主,换取经年太平,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他将昭玥公主嫁了过去,只是对鞑靼送来的部落明珠,兴趣寥寥。
鞑靼使臣声称,那明珠自小妩媚,身带体香,勾魂摄魄,如今献给大乾皇帝,聊表诚意。
顺元帝已是风烛残年,早已消受不起,况且他从来不耽于美色,纳妃不过是担起皇帝职责,为皇室开枝散叶。
他几番推拒,但鞑靼使臣的盛情难却,最后为了结盟顺利,他勉为其难地收下了这位明珠。
结果明珠嫁过来没多久,顺元帝便殡天了,她甚至一次都没得过召见。
沈瞋猛然转过弯来,瞳孔骤缩:“你是说——”
谢琅泱眼中渗出阴森的冷意,手指缓缓滑过牢栅,背靠墙壁,目光昂向窗口的一线天色。
“陛下若对鞑靼明珠无意,转赐东宫,也合情合理,既不驳鞑靼颜面,亦能全大乾心意。若沈徵纳之,必与温琢生嫌隙,终致分崩离析,我便是前车之鉴,若他不纳,陛下必定心生疑虑,我之困境自解。”
“我可于牢中手书尺素,殿下暗中令洛尚书递呈陛下,不求陛下深信,唯愿他见字,留得些许印象,待鞑靼来朝,陛下若有踌躇,殿下便可向陛下进言,将明珠转赐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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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日过后,贡院封闭在即,温琢最后一日与沈徵相见。
他与郭平茂,蓝降河一同踏入文华殿,向太子寄望新岁。
望着文华殿梁柱巍峨,檀香袅袅,温琢险些无语凝噎,总算不是来受罚的,是正经来尽为师之责的!
一路上,郭平茂与蓝降河闲话不休。
一人说:“这段时日琐事缠身,我竟没给太子讲学几次,实在惭愧。”
另一人说:“好在有温掌院撑着,年轻禁折腾,替我们这些老朽承担了不少责任。”
温琢抱着怀中字帖,越听这话越刺耳,什么叫“年轻禁折腾”?
蓝降河转头看向他,好奇问道:“掌院这些时日想必给太子留了不少课业,能否与我们交流一二,也好防着日后讲学内容重复了。”
“讲不重。”温琢头也不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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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唇抿成一线。
郭平茂略感诧异,讲学无非经史子集、治政方略几大类,怎就这般笃定不会重复?
他还要细问,沈徵已经从外间快步走入,他身上穿的不是朝服,而是平日跑马时的墨黑色劲装,襟摆还沾着些微寒气。
“三位先生来的真早。”沈徵目光扫过三人,在温琢脸上停顿片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三人忙躬身要行四拜礼,沈徵伸手一搀:“新岁启元,先生们劳苦,不必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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