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比晨曦更早出现的是陋巷里为生存奔忙的人声,街尾的木工早已经开始敲敲打打,捣鼓手里的木料;做早餐小贩挑担走巷叫卖,担中粥饼蒸薯腾腾冒着热气;衙役杂差从巡夜里下了值,打着哈切归家……
裴厌还不着急即刻开始点心生意,打算先跟着常十三考量一下禾州城的生意都是如何做的。
常十三带着裴厌,找了一处比较宽阔的街边,支起了算命摊。
“你别看现下没什么人,不出三刻,此处便要人满为患,我们先占它个好位子。”常十三一边说一边将搬出来的破桌子摆好。
他先是在桌上铺上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再是摆上罗盘、铜钱、签筒。
那面“铁口直断,卜算吉凶”的布幌子在晨风里轻轻飘动。
果然如常十三所说,过路人一茬茬地出现在街角,方才还有些萧疏的街道立即鼎沸起来。
第一个客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穿着半旧的藕色襦裙,头上梳着未嫁女的垂鬟,脸上蒙着一方素色帕子,只露出一双含羞带怯的眼睛。
她在巷口犹豫了许久,才低着头快步走到摊前,身后还跟着翠色衣衫的小丫鬟。
“先生……能算么?”蒙面姑娘声音细如蚊蚋。
常十三抬眼看了看她,没多问,只指指桌前的破竹凳:“坐。算什么?”
姑娘在竹凳上坐下,手指绞着帕子,半晌才低声道:“姻……姻缘。”
“生辰八字。”
姑娘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小心推过来。纸是粗糙的黄纸,字迹娟秀,墨迹很新,显然是刚写不久的。
常十三展开纸看了看,又抬头仔细端详姑娘的面相。
姑娘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垂下头去,耳根微微发红。
“问什么?”常十三问。
“我……我前些日子定了亲。”姑娘声音更低了,几乎听不见,“想问问我那未、未婚夫婿,是个怎样的人。我们……能成么?”
常十三没说话,拿起三枚铜钱,递给她:“握在手里,心里默念要问的事,然后撒在桌上。”
姑娘依言照做。
铜钱在破桌面上叮当作响,转了几圈才停下。
常十三盯着卦象看了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又让姑娘抽了支签——是支中平签,签文云:“月老系红绳,本是有缘人。奈何时不逢,有意却无意。”
姑娘识字,看了签文,脸色就白了。
“先生,这……这是什么意思?”
常十三沉吟片刻,缓缓道:“姑娘这门亲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姑娘点头。
“你那未婚夫婿,你可曾见过?”
姑娘摇头。
“卦象显示,你这夫婿……”常十三斟酌着用词,“心中另有所属,这门亲事,怕是有变数。”
姑娘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身旁的丫鬟赶紧用帕子擦着姑娘的脸,轻声道:“姑娘别怕,是这算命铺子不准,你看他年纪轻轻,铺子破烂,定是算的不准,姑娘不要忧心。”
虽收了声,却还是传进了常十三的耳朵里,但常十三眼神平静,不为所动。
那蒙面姑娘压下丫鬟的手,肩膀微微颤抖,继续对常十三道:“可……可聘礼都收了,日子也定了……若是退了亲,我、我还有什么脸面活着……”
常十三叹了口气,“姻缘之事不可强求,姑娘早做打算。”
那姑娘听后,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起身匆匆走了。
常十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摇了摇头,把那几文钱收进衣裳里。
裴厌在一旁背靠一棵大榕树,沉默地看完了这场卜算,而后走山前。
“你真的会算命?”她疑惑。
“卜术不精,也就只能摆摊谋生了。”常十三说着抱拳一鞠,竟然有老道士那般的派头。
裴厌笑了,“你不是说你师傅是假道士?”
“我们只会算,不会解。”常十三脸上的笑意收敛。
“命运怎可由他人解?世上当真有会‘解’的真道士?”
常十三耸一耸肩,“我没见过。”
裴厌看着常十三的签筒,突然兴起抽了一根出来,她脸上本来很自在的神色忽地一凝,只见那木签上刻着:
“月老系红绳,本是有缘人。奈何时不逢,有意却无意。”
是方才那姑娘才放回桶中的中平签。
常十三凑过来看了一眼裴厌手中的中平签,扑哧一笑,“裴少侠也有未成婚的夫婿吗?”
裴厌摇了摇头。
“瞧你神色,仿佛真的有一般。”常十三说着将裴厌手里的中平签放回桶中。
两人话还没说完,铺子上又来了一人。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书生,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头戴方巾,手里拿着卷书,身后跟着个十四五岁的书童。
书生面色焦黄,眼带血丝,一看就是熬多了夜。
他在摊前站定,清了清嗓子:“敢问先生,可能算前程?”
常十三抬眼看他:“功名?”
书生点头,眼中露出急切之色:“学生苦读十载,今秋欲赴乡试。敢问先生,此番可有希望?”
常十三让他坐下,问了生辰八字,又仔细看了他的面相、手相。
书生的手很瘦,指节突出,掌心有厚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撒卦吧。”常十三递过铜钱。
书生接过,闭眼默念片刻,将铜钱撒出。
三枚铜钱在桌上转了几圈,两正一反。
常十三盯着卦象看了很久,久到书生都有些不安了。
“先生?”书生试探着问。
“从卦象看,”常十三缓缓开口,“今秋乡试……”
“等等,你说与我的书童听,我先不听,先不听。”书生猛地起身,把他身旁的书童按到座位上,自己背过身去,竟然到旁边的面店坐下了。
书童是个机灵孩子,眼睛滴溜溜转,对着常十三连连点头,他凑到摊前,压低声音:“我家公子今秋乡试如何?”
常十三看了他一眼,这小书童眼神清澈,倒是个忠心的,他也压低了声音:“确有希望,但他眉间有滞色,主心神不宁,若不能静心,恐有波折。”
书童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喜色:“有希望就好,有希望就好,我家公子自当静心攻读,不敢懈怠。”
那书童眼看要跳起来去寻那书生,常十三一把把他拽回来,“你家公子,是不是近来常觉心神恍惚,夜里多梦,日间精神不济?”
书童连连点头:“正是,公子他夜夜苦读到三更,可第二日起来,总说记不住昨日读的。请了大夫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开了些安神的药。”
“那不是病。”常十三摇头,“是他心里有事,压得太重,你去告诉你家公子,读书固然要紧,但若心不静,读再多也是枉然。今秋乡试……怕是难。”
书童脸色变了:“先生的意思是……”
“卦象显示,功名有,但不是今年。”常十三说得直接了些,“让他放宽心,好生调养,来年再战,若强求,反而伤身。”
书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付了问卦钱,没了方才的冲劲,慢慢挪到旁边的面摊子。
裴厌关注着那边的响动。
书生很迫切地问书童:“好的还是坏的?”
书童语气有些凝滞,说了句:“不好不坏,公子你若能沉心静气,一定能高中的。”
书生叹了口气,语气一下子萎了下去,“罢了,有才,不管那卜言了,这家面还不错,你去讨个碗来我分给你。”
后面的对话裴厌没有再听了。
在虞国,谁人不道十年寒窗苦,科举是不少少年人眼中最浓最重的一笔,正因此笔重,所以不能歪斜,所以不可退缩,所以不可露怯,所以连街边江湖人不知真假的的预言也不敢听。
所以这一笔越来越重。
裴厌想起从前琅谦和裴澈带她和琅昀算命时,两人算命的结果是不自知的,因为命运对于稚子还很重。
当时她也围着琅昀,“阿兄,你就告诉我,是好的还是坏的?”
琅昀只是把琅照推开,总是不说,如今看来,当时的结果大概是“坏的”了。
不过,若在她年龄尚小时告诉她,未来有多少坎坷,她或许不能承受。而如今呢,命运还是那样的命运,只是她已经在悄无声息的成长了,成长到就算知道命运是“坏的”,也能欣欣然与之叫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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