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抵达禾州城这一日,是万里无云的晴天,大好的晴天,照得人心里也敞亮不少,他们不知道要在禾州城里停留多久,却势必要在此地抛弃灰鹞帮里的一切不堪。
常十三掠过旁人或好或恶的目光,拄着竹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跟我来。”
他没有去繁华的大街,而是拐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越走越深,越走越暗,青石板路变成了泥土路,白墙黛瓦变成了低矮破败的木板房。
晾晒的破衣裳挂在竹竿上,滴着水,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尿臊味和廉价油烟的混合气味。
这里是禾州城的背面,是繁华之下的贫民窟。
常十三在一间几乎要被两侧房屋挤垮的小木板屋前停下。
门虚掩着,锁已生锈。
他推开门,一股浓重的灰尘和药味扑面而来。
屋里昏暗,只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透进一点光,地上堆着杂物:破麻袋、旧陶罐、散乱的竹签、泛黄的旧书。
里面有两个很小的房间,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一块大木板隔断的一间屋子,每一半都只够放下一张木板床。
一间屋子对着窗子,有点光照,床上铺着发黑的草席,席子上有一床破得露出棉絮的被子。另一间屋子没有窗户,木板床上什么也没有。
外间墙角有个简易的灶台,一口破铁锅倒扣着,灶膛里积满灰烬。
最引人注目的是屋里那张破桌子,桌上摆着罗盘、铜钱、签筒、几本翻烂的命书,还有一个褪了色的布幌子,上面用墨笔写着:“铁口直断,卜算吉凶”。
“这就是我和师傅的家。”常十三的声音在昏暗里响起,听不出情绪。
裴厌环顾四周,心里有些发堵。
墙角钉子上挂着一顶破斗笠,桌上砚台里还有干涸的墨迹,床边摆着一双磨得只剩薄底的布鞋。
这是真实的生活痕迹,有人曾在这里摸爬滚打,早出晚归,可是这里也变成了如今无人问津的模样。
“你师傅……”裴厌轻声问。
“死了。”常十三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罗盘,手指拂过上面的铜锈,“邻居说,两个月前病的,咳血,没钱抓药,熬了半个月就去了,他们凑钱买了口薄棺,葬在城西乱葬岗。”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但裴厌看见他握着罗盘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裴厌记得,常十三在她烧得意识模糊时说过,他为了给师傅买药偷了疤脸的钱,于是落入了灰鹞帮。
“我去看看他。”常十三放下罗盘,转身往外走。
“我和你一起。”裴厌跟在常十三背后。
……
乱葬岗在城西五里外的荒山坡上。
那是一片无人打理的坟地,荒草丛生,坟头歪斜,有些连墓碑都没有,只有一块石头或一截木桩作标记。
乌鸦在枯树上嘶哑地叫着,风吹过荒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常十三在一座低矮的土坟前停下。坟前没有碑,只插着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用炭条写着“常半仙”三个字,字迹已模糊不清。
他站在那里,久久不语。
裴厌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座孤坟,心里涌起一股悲凉。这就是江湖人的结局吗?一生漂泊,死后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孤零零躺在这荒山野岭。
常十三忽然蹲下身,开始用手拔坟头的杂草。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一根一根地拔,连草根都清理干净。
裴厌也蹲下来,帮他一起清理。
拔完草,常十三从怀里掏出三炷香,那是方才用他们最后剩下的钱买的。
他点燃香,插在坟前,然后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师傅,”他低声说,“徒弟回来了。”
风吹过,香头的青烟袅袅升起,散入暮色。
裴厌看见常十三的肩膀微微颤抖,但他很快站起身,背对着她,声音已恢复平静:“走吧。”
回城的路上,两人都沉默着。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显得格外孤寂。
回到那间破屋,天已全黑。
常十三从邻居那里借了盏油灯,邻居是个驼背的老婆婆,看见常十三,浑浊的眼睛里露出惊讶:“逍遥?你还活着?”
“活着。”常十三扯出个笑,“刘婆婆,这几个月多谢你照应我师傅。”
“说这些做什么。”刘婆婆摆摆手,叹了口气,“你师傅走前还念叨你呢,说你要是回来,让你把他床底下那口箱子拿走,说是留给你的。”
送走刘婆婆,常十三掀开床板,果然拖出一口小小的木箱,箱子很旧,锁已坏了。
他打开箱子,里面只有几本破旧的命书、一套算卦用的铜钱、一支秃了毛的毛笔、一方旧砚台,还有一个小小的布包。
常十三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碎银和一些铜钱——那是他师傅一生的积蓄。
他看着那些钱,久久没有说话。
油灯昏黄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紧抿的唇和微红的眼眶。
裴厌默默走到灶台边,开始收拾。她把破铁锅刷洗干净,从屋外水缸里舀了水,水虽然是浑浊的,但还能用。她翻出角落里半袋发霉的米,仔细挑出霉粒,淘洗干净。
常十三终于动了,他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
“从明天起,”他回头对裴厌说,声音恢复了惯有的那种随意,“我算命挣钱。”
他把布袋里的碎银都交给裴厌,自己留了几枚铜钱,“你不是说卖什么圆子吗,这些当本金,算是我入伙,跟你一起做生意。”
裴厌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裴厌很快将粥煮好,端上桌来,这间屋子又有了人味儿。
常十三将窗子旁边的床让给了裴厌,将破了的床褥拿到他那边,“你就先住我师傅之前住的这间,褥子我拿走了,等挣了钱我们买新的,你先凑合一下,晚上多穿点衣服,天气热了应该不会太冷。”
常十三突然变得话多,他知道裴厌从前的生活水准不说养尊处优,但肯定是丰衣足食的,他虽当尽地主之谊,却处境潦倒,没办法给裴厌良好的款待。
“这间带窗子的还是给你吧,你腿上有伤,那一间太暗了,容易磕碰。”裴厌想扶常十三到那间稍微敞亮点的房间。
常十三却笑着说道:“我之前和师傅住,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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