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几不可察的颔首,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元宏死寂的心湖深处漾开无声却巨大的涟漪。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唯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伴随着两人轻浅的呼吸。
元宏眼底深处那翻涌的、几乎要破冰而出的沉重与恳切,在冯诞点头的刹那,骤然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那沉静之下,是失而复得后近乎灭顶的庆幸,是布局得成的掌控,更是对眼前之人无声应允的、一种难以言喻的珍重。
他没有言语,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冯诞一眼。那目光如同无形的丝线,将榻上苍白病弱的少年牢牢系住。然后,他极其自然地收回停留在冯诞额角发丝上的手,仿佛方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剖白与托付,不过是寻常的问安。他拿起锦被上那封锋芒毕露的奏疏,指尖在墨迹上轻轻一拂,动作从容而沉稳。
“好。”元宏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清朗,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站起身,玄色软缎的袍角在榻边轻轻拂过,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风。他走到那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坐下,将那封奏疏压在了几卷摊开的书册之下,锋芒暂时隐没。
暖阁内重新只剩下书页翻动和朱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元宏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章之中,神情专注沉凝,侧脸线条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异常坚毅。方才那场直抵灵魂的对话,仿佛只是冯诞病中昏沉时的一个幻梦,了无痕迹。
然而冯诞知道,那不是梦。锦被上似乎还残留着奏疏纸张的触感,耳边还回响着元宏低沉决绝的“无论宗室勋贵,一律严惩不贷”,还有那声沉甸甸的“朕需要你”。他看着书案后那个沉静批阅奏章的身影,心口如同被投入滚烫熔岩的冰湖,剧烈的冲突让他指尖冰凉,思绪纷乱如麻。
信任?还是更深的囚笼?为君择剑,这剑锋所指,又将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而他冯诞,被置于这风口浪尖,又该如何自处?巨大的漩涡已然将他卷入中心,退无可退。
翌日清晨,风雪稍歇。暖阁内药香弥漫,太医令再次仔细为冯诞诊脉,眉宇间凝重稍减。
“司徒公子脉象渐趋平稳,风寒已去大半,额头淤血亦在消散。只是气血亏虚犹在,仍需静养旬日,切不可劳神动气。”太医令恭谨回禀。
元宏坐在书案后,闻言微微颔首,目光并未从手中的一份奏章上移开,只淡淡道:“有劳太医令。所需汤药饮食,务必精心。司徒公子之康健,朕交予你了。”
“臣定当竭尽全力!”太医令躬身领命。
待太医令退下,暖阁内重新安静。冯诞靠在引枕上,看着元宏沉静的侧影。一夜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那道无形的壁垒并未完全消失,但已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元宏那沉重的信任与托付,如同灼热的洪流,强行灌入,在他心底留下无法磨灭的烙印。他开始真正审视眼前这个少年帝王,不再仅仅视其为需要辅佐的君主,更是一个心思深沉如渊、手段凌厉决绝的布局者。
“陛下,”冯诞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病后的虚弱,却多了一份沉凝,“臣昨日细思陛下所呈条陈。整肃吏治,势在必行。然持节巡行州郡,明察暗访一节,人选至关紧要。”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元宏脸上,“此人需位高权重,足以震慑地方;需心志坚毅,不为利诱威逼所动;更需……深得陛下信重,忠贞不二。”
他是在试探,也是在回应那份托付。既然应允入局,便需为君择剑。
元宏手中的朱笔终于顿住。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冯诞。那眼神深邃依旧,却不再有昨夜的灼热与沉重,而是如同平静的湖面,清晰地映着冯诞沉静的容颜。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在他唇角稍纵即逝。
“思政以为,何人可当此任?”元宏放下朱笔,身体微微后靠,姿态放松,带着征询的意味,仿佛真的在认真听取肱股之臣的意见。
冯诞沉吟片刻。朝中重臣面孔在脑海中飞速掠过。位高权重者如太师冯熙(其父)、任城王拓跋澄,心志坚毅者如尚书李冲……然其父牵涉太深,任城王宗室身份掣肘,李冲虽清正却资历尚浅……他眉头微蹙,一时竟难以择出万全之人。
“臣愚钝,”冯诞最终低声道,“此任关乎社稷,牵一发而动全身。人选……需慎之又慎。”他看向元宏,带着探询,“陛下心中,可有人选?”
元宏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冯诞脸上,并未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踱步到巨大的鎏金炭盆旁,拿起一旁的铜火箸,拨弄了一下盆中通红的银骨炭。跳跃的火光映着他尚且稚嫩却已显沉毅的侧脸。
“位高权重,心志坚毅,忠贞不二……”元宏的声音不高,在炭火的噼啪声中显得异常清晰,“思政,此三则,你自己占了哪一条?”
冯诞心头猛地一震!他愕然抬眼看向元宏。少年帝王背对着他,身形挺拔如松,拨弄炭火的姿态从容不迫。
“陛下……臣……”冯诞一时语塞。他从未想过自己。他虽为皇帝伴读,司徒之子,但毕竟年少,既无显赫实职,更谈不上位高权重。心志?忠贞?元宏此言何意?
元宏放下火箸,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穿透暖阁内氤氲的暖意,牢牢锁住冯诞惊愕的眼眸。
“你冯思政,是朕的司徒之子,是朕自幼的同窗伴读,更是朕亲口托付腹心之人。”元宏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的身份,足以让那些地方官吏心生忌惮,不敢轻易糊弄。你的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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