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观的日子大多是清寂的,但偶尔也兵荒马乱。
“师兄啊!”张惟龄崩溃地喊,“那只三花猫又干坏事了,它在香炉里拉屎!好大两坨!”
李惟道将扫帚靠上石柱,行至殿前香炉旁,低头一看,果见灰白的香灰里埋着两坨,他转身取来一把小铲子,正要清理出去。
“怪不得十二生肖里没有猫!”那头张惟龄又嚷开了,“师兄,它跳到祖师爷头上去了!”
斐然早在听见“三花猫”三字时便来了精神,此刻更是二话不说,抄起先前打桂花的长竹竿,噔噔噔地跑上石阶。
日子就这样平平仄仄地过着,时有清风明月,时有鸡飞狗跳,清静里夹着几分闹腾。
转眼至十月末,桂花凋谢,檫树更是光秃秃,只余下稀疏枝桠伶仃地伸向天空。
因着十一月初一起即是坐钵之期,届时外来的挂单道士将入观寄住,近来道观里上下一顿忙活,客舍须得一一打扫出来,被褥要晒过,窗纸要补好,连檐角经年的蛛网也一并清理干净。又因坐钵之后不能出山门,过冬的粮食亦得提前备足,米面油盐,酱醋茶糖,一样也短不得。
这采买的差事落到了斐然和张惟龄头上。李惟道与太初山人则入山砍柴备炭,天蒙蒙亮出门,日头落山方归。
天是真冷了,阳光不带多少暖意,夹袄早已上身,走在山路上,寒风瑟瑟。斐然心想,若是在北京,此时怕是大雪纷飞了,一夜之间整座城都能白头,江南的气候到底还是温和许多。
到得镇上,张惟龄熟门熟路地来到市集,在一家摊前站定,声音洪亮道:
“店家,来一盘烤猪蹄!猪蹄要烤得皮酥肉烂,给我撒把椒盐。再来一盘卤牛肉,要腱子肉,切得厚实点,卤汁要透到肉纹里向。花生米顺带一小碟,五香个最好。”
店家正手执铁叉翻转着炉上滋滋冒油的猪蹄,闻言利落应道:“好嘞!猪蹄烤上,牛肉切片!两位先坐,茶马上沏来!”说着已取过一只粗瓷碟,将一把花生米装了,又转身去切牛肉,刀起刀落间,砧板笃笃响着。
市井人声如潮,起落不绝于耳。二人择定临街座位,才坐定,一个卖糖葫芦的从桌侧悠悠走过,草把子上插得满当,红彤彤一串一串,随步子轻晃。
斐然举目四望,长街两侧摊棚错杂,人影熙攘,炊烟将半边街都熏得暖烘烘。
一盏茶尚未喝完,店家端来一只大托盘,焦香的烤猪蹄居于正中,旁边是堆得冒尖的卤牛肉,酱色透亮,香气直扑面门。
张惟龄哪里还等得及,一把抓起一只猪蹄,也不怕烫,张嘴就咬上一大口。
“嘶——烫烫烫!唔——香啊!”
斐然嫌弃地瞥他一眼,摇摇头,拿筷子夹了一片卤牛肉,送入口中。
不知是张惟龄吃相太过豪放,还是旁的什么缘故,领桌几道目光总是不时飘过来,带着几分打量。斐然也疑惑地回望过去。
张惟龄很快察觉,下巴一扬,理直气壮道:“看啥个看,阿拉正一道个,正一道可以吃肉,倷勿晓得?”
领桌那几道目光立时缩回去。
正一道?斐然这才意会过来。对不住了正一,哈哈哈。
吃饱喝足,二人便在这处市集采买。此次下山是为油盐酱醋,东西零碎,加起来倒也不重。两月山居生活,斐然自觉身子骨已比先前结实些,虽则爬山仍不免嗬哧气喘,但好歹能一口气上去,不似初来时走半程就想躺倒。
拐过山门前最后一道弯,抬眼间,却见阶下立着一道熟悉身影,正是陈阿二。他与李惟道说着话,距离尚远,听不真切,只瞧见他的神色分外焦灼。
斐然与张惟龄对视一眼,都觉出异样,紧走几步到得近前。
但听陈阿二语速急迫:“八日哉,人拨抓去八日哉!阿拉实在没办法,要是有一点办法,也勿会来麻烦道长。阿拉堕民是丐户是贱籍,该些里老看勿起阿拉,敷衍敷衍就过,根本勿会出面管。”
斐然忙问:“阿伯,怎么了?”
陈阿二闻声扭头,见是她二人,脸上更添一重急切:“斐姑娘,张道长,倷来哉,阿拉秀英出大事体哉!八日前,秀英拨人抢走哉!”
“什么?”斐然大惊,“秀英被抢走?被谁抢走?”
“该件事体话长哩!唉!”陈阿二长叹一口气,把话从头捋起,“秀英之前订过一门亲事,该男家是鄞县堕民村个,当初媒婆讲得千好万好,讲伊拉屋里是开破布头店个,家底厚实,又讲后生老实本分,年纪搭秀英差勿多。阿拉信以为真,想着秀英年纪也大哉,勿好再拖,就应了该门亲事。啥人晓得,后来一打听,全是骗人个!”
说到此处,他情绪激动,嗓音猛然拔高:“屋里根本穷得叮当响,啥个破布头店都是假个!年纪也骗,讲廿五岁,其实已经三十五岁哉!足足比秀英大出十五岁!阿拉一商量,谎话连篇个人家勿能要,就把亲事退脱。没想到,事体过去大半年,该杀千刀个鄞县佬竟直接把秀英抢走!现在人关勒阿里,阿拉也勿晓得!阿拉堕民人家没路子,里老爷勿肯管,只好来寻道长,帮阿拉去托托里老爷,求他出来主持公道,救救阿拉秀英!”
李惟道尚未开口,斐然先一步截住话头,冷笑道:“求他?求他有什么用,他想管早管了。”
陈阿二听了,登时手足无措:“该……该哪能办才好?”
张惟龄义愤填膺,插嘴道:“去县衙门报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居然敢强抢民女,简直目无王法!”
“不可。”李惟道却摇头,“我朝律法,民间户婚、田土、斗殴、相争诸事,不许辄便告官,务要经由本管里甲老人理断,不经里老直接告官属越诉,先杖断六十,再发回里老重审。无论如何也越不过里老那一关。”
陈阿二心凉半截,越发急了:“我搭秀英个阿娘勒里老爷屋门口跪了两日,他连门也勿开,只叫底下人传话,讲历来堕民纠纷都是内部解决,让阿拉自家去搭男家交涉。该男家假使肯谈,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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