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庆坊的门在身后合上时,沈令仪听见铜环落锁的声音。
很轻。
却像把长安城外所有喧嚣都隔开了。
坊门内是一条窄巷,两侧槐树高大,冬日枝叶落尽,只剩黑色枝杈横在灰白天光下。巷尽头有一座旧宅,门额没有题字,朱漆斑驳,门环却擦得极亮。
若不是那老妇手中半枚白玉簪为信,任谁也想不到,这样一处冷清宅院,竟与宫中太妃有关。
老妇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却极稳。
阿蘅扶着沈令仪,几次想问话,都被陆沉舟用眼神止住。黄照背着竹篓走在最后,目光不断扫过墙角与屋檐。他第一次入长安高门,整个人绷得很紧,手却始终按在竹篓底部。
青盐底册在那里。
沈令仪右手伤口刚刚撕裂,血浸透一层布,又被外袍遮住。她脸色苍白,走得很慢,却没有让阿蘅扶得太明显。
她不想一进裴宅,便显出软弱。
老妇在正堂前停下。
“诸位在此候着。”她看向陆沉舟和黄照,“娘娘只见沈娘子一人。”
阿蘅立刻道:“不行。”
老妇淡淡看她一眼:“这里是裴宅。”
阿蘅咬住唇。
沈令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我进去。”
“沈娘子……”
“若一炷香后我未出来,你们就走。”沈令仪低声道,“带着底册走。”
阿蘅眼圈瞬间红了。
陆沉舟皱眉:“你倒是安排得熟。”
沈令仪没有看他:“总要有人把账带出去。”
黄照忽然道:“我不走。”
沈令仪看他。
黄照冷冷道:“你答应过找黄莺。你死了,谁替我找?”
沈令仪静了一息:“那就让我别死。”
说完,她跟着老妇进了堂后小厅。
小厅里很暖。
炭火烧得无声,墙上挂着旧画,案上摆着一炉香。那香不是沈府常用的沉水,也不是白檀寺的清香,而是一种极淡、极冷的梅香。若有若无,像雪落在绸上。
屏风后坐着一个女人。
她没有穿宫装,只着一身素青长衣,发间没有金玉,只插一支乌木簪。年纪约莫四十余,却看不出太多衰老,眉眼清冷,唇色淡薄。她坐在那里,背很直,像一柄收进鞘中的细剑。
沈令仪看见她的第一眼,就知道,这是母亲的姐姐。
裴蘅玉。
也是宫中的裴太妃。
先帝崩后,裴太妃以礼佛养病为名,出居兴庆坊旧宅,不再常住深宫。但她仍保留太妃朝参、入宫问安、宫中供香与旧宫人保奏之权。她不掌权,却握着许多旧例;在长安,旧例有时比官印更难撕。
她与母亲并不十分相像。母亲温和,眼中常有柔意;裴太妃却像早把所有柔软都收干净了。可她们眉骨处有一点相似,尤其低头时,那种微冷的端正,几乎一模一样。
沈令仪缓缓行礼。
“罪臣之女沈令仪,见过太妃娘娘。”
裴太妃看着她,没有叫起。
“你不该这样自称。”
沈令仪抬眼。
裴太妃淡淡道:“你若想活,就先忘了这四个字。”
罪臣之女。
沈令仪袖中手指微微一紧。
裴太妃继续道:“从你踏进兴庆坊起,长安没有沈令仪,只有裴宅新收的侍香女,裴令娘。”
“裴令娘?”
“江南远亲,家中遭灾,投奔裴氏。略通香事,识几个字,因身子不好,暂留兴庆坊养病。”裴太妃看着她,“这是你在长安的第一张皮。穿不好,就死。”
沈令仪仍跪着。
“若有人认出我呢?”
“认出是一回事,说破是另一回事。”裴太妃拨了拨炉中香灰,“在长安,许多人死于说破。”
沈令仪听懂了。
她不能公开做沈令仪。
但她也不能完全不是沈令仪。
她要做一个让所有人都怀疑,却所有人都暂时不能当场拿下的人。
这比单纯藏身更难。
裴太妃这才道:“起来。”
沈令仪起身时,右手疼得微微发颤,却很快稳住。
裴太妃的目光落在她手上:“你母亲的簪子呢?”
“未带来。”
老妇眉头一皱。
裴太妃却没有发怒:“为何?”
“簪中原藏半本密账。我在楚州取出,曾藏于伤布。白玉簪留在秦大夫处。入长安时,身上不宜有裴氏旧物。”
裴太妃看着她,眼神深了一些。
“你倒比你母亲狠。”
沈令仪没有接话。
裴太妃问:“你母亲呢?”
“被看押在江宁,生死不明。”
“你父亲呢?”
“州狱传出死讯,官府称畏罪自尽。”
裴太妃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沈确不会自尽。”
沈令仪喉咙一涩。
她一路听了太多人说“畏罪自尽”,太多人沉默,太多人避让。如今终于有人坐在长安兴庆坊里,平静地说:
沈确不会自尽。
沈令仪低声道:“娘娘也知道?”
“他那样的人,便是死,也会先把账算明白。”裴太妃道,“死在州狱,便不是自尽。”
沈令仪眼眶微热,却没有哭。
裴太妃道:“你带了什么来?”
沈令仪没有立刻答。
裴太妃看着她:“这里没有外人。若你连我也不敢说,就不该进这扇门。”
沈令仪垂眸,道:“半本密账,楚州青盐底册,梁独眼证词。供词副本见过,未拿到。香匣另一半密账仍在梁守业手中,疑将转入内库。沈案牵涉楚州盐场虚额、江宁抄家银、内库韩守恩。失踪银六万五千八百两,已在青盐底册中找到来处。”
裴太妃的手指终于停住。
“青盐底册在你手里?”
“是。”
“带进兴庆坊了?”
“是。”
裴太妃看了她许久,忽然笑了一下。
这笑意极浅,却让整间小厅都冷了几分。
“沈确倒养了个好女儿。”
沈令仪低声道:“我需要娘娘帮我。”
“帮你翻案?”
“不。”沈令仪抬眼,“先帮我活三日。”
裴太妃眼中终于露出一点真正的审视。
“你知道我只能保你三日?”
“我猜到。”沈令仪道,“若娘娘能保我一世,就不会先让我改名。”
裴太妃静了一瞬,随即道:“不错。我保不下沈令仪。我只能让裴令娘在兴庆坊活三日。”
“三日之后呢?”
“三日之后,若你仍只是沈令仪,你会死。”
沈令仪神色不变:“若我不是呢?”
“若你能成为七皇子需要的人、卢相忌惮的人、韩守恩杀不得的人,你才算真正活下来。”
这话说得极冷。
沈令仪却觉得,终于听见了真话。
裴太妃看向她:“你问过自己没有,皇帝若知道你在这里,为何容你活?”
沈令仪心口一沉。
她确实想过。
从入长安起,她便知道,韩守恩的人能在城门截楚州官盐,说明内库早已盯上这批车队。她从盐车脱身,进了兴庆坊,皇帝未必不知道。
可他没有立刻派人来拿。
这并不正常。
裴太妃道:“你以为我能护住你?”
沈令仪没有答。
裴太妃轻轻拨开炉中香灰,声音很淡:“我不能。若皇帝下明旨搜裴宅,我挡不住。若金吾卫围兴庆坊,我也挡不住。”
沈令仪指尖一冷。
裴太妃抬眼:“但他现在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把账交出来。”裴太妃道,“皇帝要的不是你的命,是你身上的账,是沈确死前到底把东西分给了几个人,是你背后还有谁,是这些账若流出去,会先砸到谁。”
沈令仪心底一寸寸冷下去。
裴太妃继续道:“你活着,能引出同党、底册、香匣解法、沈家旧网。你死了,账可能立刻散出去。对皇帝来说,现在杀你,不如看你往哪里走。”
“所以我不是被放过。”
“你是诱饵。”裴太妃道,“也是鱼。”
这句话让屋中静了很久。
沈令仪忽然想起父亲死前的口型。
活下去。
可原来活着,也可能只是别人不急着收网。
她低声问:“皇帝也在账里?”
裴太妃看着她:“沈家银入户部,盐银入内库,州府写罪,三司装聋,金吾卫夜围。没有皇帝点头,谁敢动江南沈氏?”
沈令仪的心猛地沉下去。
她早已猜到。
可亲耳从裴太妃口中听见,仍像有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喉咙。
她一路带着账来长安,原以为最艰难的是把证据递到御前。
可如今裴太妃告诉她,最不能求的,恰是御前。
皇帝不是不知道沈家冤。
皇帝是这场账的一部分。
裴太妃道:“你父亲的案子,不是把证据递到御前就能昭雪。若皇帝从中分了一杯羹,那么他最不想看见的,就是沈确清白。”
沈令仪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紧。
“那我该把账递给谁?”
“递给想让皇帝难堪的人。”
“卢相?”
“卢玄度是老狐狸。他会吃下你的账,也会吃掉你。”
“太子?”
“太子病弱,东宫不稳,护不住你。”
“诸王?”
裴太妃看着她:“诸王里,倒有一个人,也许用得上。”
沈令仪抬眼。
“七皇子李承砚。生母低微,不受宠,性情怯弱,朝中无人下注。他看似最无用,却也最缺一把能刺破局面的刀。”
“娘娘要我投靠七皇子?”
“不是投靠。”裴太妃道,“是让他以为,他得到了你。”
沈令仪一怔。
裴太妃声音很轻:“沈令仪,记住。若你只是求他庇护,你会成为他的累赘。若你能让他相信,你是他走上牌桌的筹码,他才会保你。”
“娘娘为什么要扶七皇子?”
这句话问出口,小厅里终于静得更深。
老妇抬眼看向沈令仪,似乎觉得她问得太直。
裴太妃却没有生气。
“因为我也要活。”她淡淡道。
沈令仪微怔。
裴太妃看着炉中香灰:“你以为后宫嫔妃,不问朝堂,便能安稳终老?错了。后宫从来不是朝堂之外。朝堂杀人用诏书,后宫杀人用香灰。只是你们从前看不见罢了。”
她的声音很平,却像在说一场压了多年的旧雪。
“我是先帝旧人,无子,无宠,有体面,却无实权。新皇敬我,是因为我还安静。相党敬我,是因为我没有挡他们的路。韩守恩不动我,是因为他暂时还不知我手里有多少旧宫秘事。”
沈令仪没有打断。
裴太妃继续道:“可这些都不是安稳。今日沈家能因一纸诏书成逆贼,明日裴家也能因一封密奏成同党。皇帝和内库若把抄家补亏当成规矩,这规矩迟早会落到所有人头上。”
她抬眼看沈令仪。
“我不是想管朝堂。是朝堂烂到最后,连后宫的一盏灯都照不安稳了。”
沈令仪心口微震。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裴太妃不是忽然生出什么匡扶天下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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