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年,九月末。
云锦山秋会余韵未消,熊文灿已备妥车马,亲陪何若海、苏婉清夫妇奔赴永宁卫,周登用、张缙随行相伴。一路之上,几人言谈不离卫学寄籍、贵州乡试捷径,将“川闱千军万马、黔闱名额宽松”的利弊剖析得明明白白。何若海听在耳里,记在心头,虽知捷径多险,却也难掩心动——他太需要一条低耗银、高胜算的登科之路。
永宁城扼川黔咽喉,一城双治,刚到城下便觉气息紧绷:永宁宣抚司掌土司民政,隶四川布政使司;永宁卫管军籍应试,归贵州都司。一墙之隔两套体制,卫所兵丁与土司土兵杂处街头,权责纠缠、地界模糊,未入主城,已能嗅到山雨欲来的味道。
一行人先过宣抚司关卡。守兵甲胄半旧,查验严苛至极——奢世续掌印多年,与奢崇明势同水火,早已将全城戒严,对外来士子、游方文人严防死守。见何若海一身秀才襕衫,持遵义府学文书,兵丁横枪拦阻,面色冷硬。熊文灿上前半步,语气沉稳不卑不亢,只道是“川南游学秀才,赴卫学论艺”,又不动声色递上一方名帖,礼数分寸恰到好处。兵丁见他气度不凡、文书齐全,才挥鞭放行。
再入永宁卫城门,卫所官兵号服鲜明,甲械齐整,盘问更重籍贯与去向。熊文灿熟门熟路递上卫学公文,言辞简练:“贵州都司永宁卫学,迎游学秀才论艺。”官兵见是秀才身份、又有熊氏作保,当即撤去长枪,躬身放行。两重关卡、两套法度、两种威压,让何若海心底警铃大作——这永宁城,根本不是安稳游学之地,是川黔官场、土司、卫所三方角力的险地。
卫城街巷规整,军户聚居,甲坊分列,全无泸州市井烟火气,处处透着军纪森严。城东永宁卫学规制宏大,“文武官员至此下马”碑石矗立道旁,松柏森森、号舍齐整,军学气象凛然慑人。院内已有不少四川籍秀才寄居,三五成群议论转籍应试,面色或急切或忧愤。
何若海不动声色,就近向一位青衣秀才拱手,温声请教寄籍细则。
“兄台也是奔贵州乡试来的?”青衣秀才听出泸州口音,语气淡了几分,带着几分看破世事的漠然,“熊兄只说好处,难处半句未提吧。”
何若海顺势探问:“在下遵义何若海,敢问寄籍永宁,究竟要过几重关?”
“川黔学政、布政司、都司、卫学、廪保,一处都不能少。”青衣秀才低声叹道,语气里满是无奈,“明是军籍应试,暗是银钱铺路。川转黔文书流转、籍贯改录、学官保结、卫所归档,层层都要打点,三五百两纹银起步,还得有川黔官场硬关系。寻常秀才,这辈子都凑不出这笔钱,更别说打通关节。”
何若海心头一沉——三五百两,于他无异天文数字。
他又寻了个本卫军籍秀才搭话,那人本就对外来寄籍士子心存不满,说话毫不避讳:“你们四川秀才一窝蜂往永宁挤,占我们贵州乡试名额,我们心里本就不痛快。再说这城里,宣抚司奢世续掌印,奢崇明是土舍,两人斗了十多年,水火不容。你们外来秀才,偏袒哪一方都引火烧身。熊文灿他们是望族出身,周旋得开,你们泸州小户人家,趟这浑水,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一席话,让何若海脊背发凉。
原以为是终南捷径,竟是籍贯纠葛、科场竞争、土司内斗三重险地。苏家仅是县衙师爷家底,人脉银钱都有限,连寄籍门槛都够不着。
回到暂住客房,何若海将实情尽数告知苏婉清。妻子虽慕体面风光,却极清醒,轻轻摇头:“相公,咱家底子你清楚,爹爹仅是县衙师爷,人脉银钱都有限,五十两都要精打细算,川黔官场层层打点,我们够不着。奢家内斗凶险,泸州岁考在即,不能耽搁,更不能卷入是非。”
夫妻心意已定,即刻向熊文灿辞行。
熊文灿闻言,眉梢微蹙,却不强留,只淡淡一笑,气度从容:“贤弟谨慎是常理,既到永宁,总要留个念想。我写封举荐信给蔺州奢崇明土舍,盛赞你才学,你夫妇签名画押,日后有意相助奢公,凭信便可入府。”
不等二人推托,熊文灿已提笔挥毫,信中极赞何若海“才思敏妙、丹青绝伦、通达世务、堪为幕佐”,措辞恳切、分量极重。写毕递上,何若海无奈,只得与苏婉清一同签名。
苏婉清忽然想起一事,屈膝一礼,柔声道:“熊先生,拙兄苏清和痴爱围棋,自谓川南无敌,久仰先生棋艺,恳请赐一局邀帖,拙兄见帖必亲来请教。”
熊文灿雅好棋艺,闻言欣然应允,当即写好邀帖,交由苏婉清收好。
一场卫城之行,寄籍捷径未成,却留下一封举荐信、一张围棋邀帖。二人辞别熊文灿,连夜赶回泸州。
归家第二日,苏婉清便拿着邀帖去找哥哥苏清和。
苏清和年二十一,清瘦挺拔,唯独痴迷围棋,日夜钻研,不肯读书求仕,也不愿娶妻成家,整日以棋为命。苏婉清故意激他:“哥哥总说棋艺无敌,这回遇上真高手,云锦熊文灿,你去必输。”
苏清和眉头一挑,满脸不服:“天下还有这等高手?我倒要会会!”接帖后不辞家人,独自奔赴二百里外的永宁卫。
永宁卫棋室清净,焚着淡香,一张紫檀棋枰摆在中央。
熊文灿亲自相迎,二人不多客套,分坐对弈。
第一局,苏清和棋风凌厉,锋芒毕露,中盘搏杀激烈,寸土不让。熊文灿沉稳应对,却终究在官子阶段稍逊半目,被苏清和以微弱优势小胜。
清和扬眉一笑:“承让!”
熊文灿不惊不恼,淡淡道:“苏兄棋艺果然凌厉,再来。”
第二局、第三局,熊文灿不再试探,全盘掌控节奏,布局深远,算路精准,苏清和的每一步棋路都被他料在事先。任凭苏清和使出看家本领,左冲右突,仍被熊文灿步步压制,连输两局,再无还手之力。
苏清和推枰长叹,心悦诚服:“熊先生棋艺出神入化,我不如也!”
熊文灿收起棋子,语重心长:“苏兄天赋极高,可惜沉溺棋局。下棋终究是小道,读书进学、立身行道,才是正途。你若肯收心治学,将来未必不能有所成就。”
清和默然不语,心中虽服,终究放不下围棋。
与此同时,蔺州奢崇明府邸。
熊文灿的举荐信已送达。奢崇明身材魁梧、面容刚毅,正为承袭之事愁眉不展。拆信细读,见熊文灿极力推崇何若海:秀才出身、丹青一流、通达人情、擅长文书应酬、深得遵义知府蔡凤梧赏识,乃是难得幕佐。
奢崇明指尖轻叩案几,眼中精光渐盛:“熊文灿眼光极高,能被他这般推崇,这何若海,必是可用之才。”
亲随低声进言:“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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