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年,九月中旬,泸州秋高气爽,桂香满城。
泸州云锦山层林尽染,丹枫如火,正是泸州士子秋游雅集的胜地。这日天刚放亮,山道上便络绎不绝,青衫儒士三五成群,或携琴抱卷,或论诗谈政,衣袂翩翩,皆是泸州州学、永宁卫学的秀才翘楚,更有不少女眷相随,笑语轻扬,为层林尽染的山野添了几分温婉雅致。
云锦山秋闱文会,乃川南士林一年一度的盛事,由本地望族云锦熊氏牵头,汇聚川南有才学、有声望的生员,互通声气,结纳人脉。此次与会者不下数十人,个个都是科场有望、前途可期的青年才俊。何若海新婚不久,正欲在秀才圈中站稳脚跟,接到请柬当即应允,与苏婉清换上一身体面装束,同赴盛会。
清晨天光微亮,何若海一身簇新青绸秀才襕衫,腰束玉绦,风姿俊朗;苏婉清身着浅紫罗裙,鬓插珠花,温婉得体。二人并肩而行,衣袂翩翩,引得沿途士子频频侧目,皆道是神仙眷侣。
抵达云锦山山腰文昌阁前,空坪之上早已人声鼎沸。竹木亭台错落有致,琴桌、画案、书案依次排开,仆从往来奉茶,酒香、墨香、桂花香三气交融,沁人心脾。
“何贤弟!”
一声爽朗招呼传来,张文彦携妻子沈清鸢快步上前。他一身宝蓝襕衫,面容温润;身旁沈清鸢眉目温婉,正是当年何若海亲自主持大婚的沈家千金。四人相见,分外亲热。
“新婚燕尔便肯赴会,贤弟果然重情重义!”张文彦拍了拍何若海臂膀,目光落向苏婉清,拱手见礼,“弟妹风姿绰约,与贤弟真是天作之合。”
沈清鸢上前拉住苏婉清的手,笑语盈盈:“婉清妹妹今日格外标致,待会儿乐舞雅席,你我同坐,也好说说话。”
何若海含笑回礼,目光扫过人群,一眼望见阶前立着的苏慎。这位须发微斑、气质儒雅的廪生,正是当年他流落泸州、县试时为他作保的恩人。何若海连忙上前深深一揖:“苏先生,许久未见,晚辈有礼了。”
苏慎扶起他,眼中满是赞许:“若海,你三战科场终得秀才,又以丹青献政,深得蔡知府赏识,后生可畏。今日文会,正需你这样的才俊添彩。”
“若非先生当年仗义相助,小弟焉有今日。”何若海言辞恳切,二人一见如故,苏慎引着他往文会主场而去,一路细说与会众人身份来历。
说话间,人群中央一道身影缓步而出,瞬间吸引全场目光。
正是此次文会主持者——永宁卫学翘楚、川南士子领袖,熊文灿。
他年方二十八,出身云锦熊氏,身着素色暗纹锦袍,腰系玉带,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双目锐利如鹰,举止从容有度,自带世家子弟威仪。他抬手虚按,喧闹人群立时寂然,声望之重,可见一斑。其身旁立着妻子杨氏,名门闺秀,言辞得体,正与诸位秀才家眷从容谈笑。
熊文灿见何若海到来,眼中精光微闪,快步上前执手相迎,语气亲近热忱:“何贤弟新婚燕尔,肯拨冗前来,足见重情。遵义蔡知府盛赞的《播州归流新政盛景图》,愚兄早已听闻,今日正要请贤弟一展丹青妙笔!”
何若海心中一凛——自己献画之事竟已传至熊文灿耳中,可见熊氏耳目遍布川黔学宫。他面上依旧谦和有礼:“熊兄过誉,不过拙笔涂鸦,不敢辱没文会。”
熊文灿微微一笑,转身面向全场,声音清朗,传遍空坪:
“诸位同窗,诸位贤眷!今日云锦雅集,非为八股课业,非为场屋得失。播州平叛甫定,改土归流新政方行,川黔格局剧变,永宁、水西、播州三地纠葛丛生。我辈读书人,身负圣贤之学,当知天下事,明边疆势,共论川黔安危,方不负秀才功名!”
一席话掷地有声,满场士子无不颔首称是。
他身旁挚友周登用、张缙顺势附和:“熊兄所言极是!杨应龙之乱白骨遍野,若非李化龙总督用兵如神,川黔早已糜烂!如今遵义设府,改土归流,正是我辈建功立业之时!”
“永宁宣抚司奢氏、水西安氏虎视眈眈,卫所空虚,流官初立,一旦再乱,百姓何存!”
一时间,数十秀才群情激昂,纷纷谈论播州善后、川黔划界、卫所虚实、土司动向,原本清雅文会,竟成边务议事堂。
何若海端坐席间,默默倾听,心中暗惊。熊文灿不动声色便掌控全场话题,声望之高,远超想象;更令他警觉的是,熊文灿对永宁、水西、播州三地局势了如指掌,言辞间经纬天下,绝非只读八股的腐儒。
文会风雅次第展开。
张文彦率先登场,取一方上好寿山石,持刀运笔如飞,片刻之间,一方“云锦秋会”阴文印章一气呵成,刀法苍劲,布局精妙,满场喝彩。他持印走到何若海面前:“贤弟丹青妙笔,我篆刻微末,愿以技换技,日后你为我绘像,我为你治印,如何?”
何若海欣然应允:“张兄技艺超群,小弟求之不得。”
紧接着,苏慎端坐琴前,轻拨琴弦。琴声清越如泉,婉转如风,一曲《平播颂》弹得众人心潮澎湃。苏婉清与沈清鸢相视一笑,起身于桂香枫影之下翩翩起舞。苏婉清舞步轻柔温婉,眉目含情,罗裙翻飞如蝶;沈清鸢仪态端庄,气韵高雅,一柔一雅,相得益彰。乐声伴舞影,观者如痴如醉,文会气氛推向高潮。
待到众人尽兴,熊文灿再度上前,目光落向何若海,含笑抬手:“何贤弟丹青冠绝泸州,昔日《播州归流新政盛景图》名动遵义,今日何不赐墨,为我云锦秋会留一珍品?”
满场目光齐齐聚来,满是期待。
何若海不卑不亢,上前拱手:“既然熊兄抬爱,小弟便献丑了。”
他走到画案前,凝神屏息,提笔落墨。后世写实透视之法融入明末工笔,远山近树层次分明,文昌阁规制精准,亭台人物栩栩如生,满场士子佳人或立或坐、或琴或书、或舞或谈,一一跃然纸上,气韵生动,分毫毕现。不过一个时辰,一幅《云锦秋会雅集图》已然成型。
“好!”
“笔法精妙,写实入微,我等竟如同入画!”
“贤弟丹青,名不虚传!”
赞叹声此起彼伏。熊文灿看着画作,眼中笑意更浓,拍着何若海肩头:“贤弟有此才学,屈居泸州市井,实在可惜。大丈夫当展翅高飞,岂能困守八股?”
说罢,熊文灿缓步走到主位案前,取过狼毫,铺就长笺。众人皆知熊文灿饱学诗书,文采冠绝川南,纷纷屏息静候。
但见他提笔蘸墨,运腕如风,笔走龙蛇,字迹清劲飘逸,兼具二王风骨与颜筋柳骨之态。不过半柱香功夫,一篇《云锦秋会序》一挥而就,辞藻典雅,气韵沉雄,既叙山川之胜,又言士林之责,更论改土归流、边疆安定之大计,文采斐然,意境高远。
满场士子读罢,无不叹服,纷纷拱手:“熊兄大才,真乃川南文宗!”
熊文灿收笔含笑,谦逊道:“一时即兴之作,聊以记盛,不敢称佳。”
风雅既毕,熊文灿微微一笑,命人在文昌阁侧轩设下围棋枰,看向何若海:“贤弟,文墨既毕,不如手谈一局,以棋会友?”
何若海虽略通棋理,却知熊文灿棋艺高超,素有川南秀才第一手之称,当即拱手:“熊兄棋名远播,小弟棋力浅薄,恐难招架。”
“无妨,消遣而已。”熊文灿语气随和,却自有一股不容推辞的气度。
二人分宾主落座,黑子白子落枰。熊文灿落子从容,布局开阔,中盘杀伐果断,收官滴水不漏,棋路大开大合,又暗藏机锋,步步为营,尽显雄才大略。何若海勉力应对,不过数十手,便已左支右绌,盘面处处受制,眼见大势已去,只得推枰认输,起身自愧:“熊兄棋艺高超,布局深远,小弟自叹不如。”
熊文灿捻子笑道:“贤弟客气,你棋路稳健,只是少几分杀伐决断,日后多加磨砺,必有进益。”
苏婉清在旁看得真切,见丈夫落败,温婉一笑,上前道:“熊先生棋艺冠绝川南,我兄长苏清和平生酷爱围棋,日夜钻研,常恨蜀中无敌手。他日若得闲暇,恳请熊先生移步寒舍,与我兄长切磋一局,必能尽兴。”
熊文灿眼中精光微闪,当即颔首:“苏兄既有此雅好,文灿乐意奉陪。改日必登门求教。”
一番应对,得体周全,众人更是赞叹何若海夫妇知礼有度。
何若海初入圈子,见熊文灿声望卓著,又出身望族,连忙上前见礼,态度谦和恭敬。熊文灿笑着回礼,语气亲切,拉着他叙谈,目光却不动声色打量他夫妻二人:何若海谈吐圆滑,心思细腻,善于打点应酬,眼神里藏着不甘贫贱的野心;苏婉清衣着精致,举止体面,眉宇间带着对富贵排场的向往,二人皆重颜面、慕虚荣、格局不大,却又精明务实,渴望快速出头。
熊文灿心中暗喜——此人,正是他苦寻多日、能替他应付奢崇明的最佳人选。
他早已被永宁宣抚司土舍奢崇明缠得不厌其烦。奢崇明一心想打通承袭关节,多次备厚礼亲赴云锦熊府,恳请熊文灿出山相助。熊文灿数次婉拒,可奢崇明死缠烂打,软磨硬泡,扰得他无法安心备考。
熊文灿自己有一桩天大心事:他数次赴成都参加四川乡试,皆名落孙山。他早已打定主意,落户永宁卫,以军籍身份前往贵阳参加贵州乡试——贵州解额少、竞争弱,录取概率远大于四川。
熊文灿见时机成熟,向众人告声失礼,亲自引何若海夫妇走到后山僻静的望江亭中,屏退左右,只留妻子杨氏与周登用、张缙陪同。
“何贤弟,你我皆是川南秀才,我不与你说虚言。”
何若海连忙拱手:“兄长乃望族才子,声望卓著,小弟正欲请教,尽管直言。”
熊文灿轻叹一声,缓缓道:“贤弟如今是秀才,下一步必是乡试。可你可知,赴成都应试有多艰难?从遵义至成都一千二百多里山路,盗贼出没,风雨难测,盘缠、打点、食宿、贽礼,最少七十两白银,寻常人家根本承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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