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一年,岁次癸卯,二月中旬,遵义城外的山野间,寒意早已褪尽,山间的桃树、李树竞相绽放,粉白相间的花朵如云似雾,将残破的城垣装点得生机盎然。
自杨应龙叛乱平定、播州改土归流,朝堂一纸区划定案,将整片富庶遵义之地尽数划归四川,只把残破凋敝、烽火烧遍的平越旧壤留予贵州。此战贵州首当其冲,兵祸连年,城郭倾颓,官署民舍十毁其七,财力人力耗损殆尽;可到头来膏腴之地尽归川省,贵州只落得满目疮痍,处处皆是战后残局。
贵州上下文武大员,心中早已积了满腹委屈。自改土归流事定,巡抚郭子章便联合布政使、按察使数次上疏,恳请朝廷下旨,令近川州府派员赴黔,协理贵阳、平越等地重建善后诸事。
奈何如今神宗久居深宫,经年不临朝理政,奏章入内便石沉大海。内阁阁老们案牍堆积,政务冗杂,川贵协济援建之事便一拖再拖,足足耽搁了一载有余。直至万历三十年腊月,内阁终于合议拟旨,绕过久不上朝的天子,以部咨廷议批复:准贵州所请,着四川直隶泸州、叙州府、重庆府、遵义军民府,各拣选干练生员、吏员、工匠,赴黔参与城工、驿传、土司安抚及地方善后,定为邻省协济、边地一体之例。
旨意顺着驿路快马传至西南,次年二月便陆续抵达成都、贵阳、重庆、叙州、泸州与遵义各府。
旨意一下,贵州官场人心稍定,可四川下辖诸府望族世家,却个个面露难色,私下推诿不迭。
旨意传至西南,川南诸府望族哗然。赴黔援建名为公役,实为苦差——贵州战后残破,路途崎岖,瘴疠未散,远不如四川富庶安稳。川南世家子弟皆养尊处优,纷纷托病、借乡试应试,走关节、托人情,将差役尽数推给族中无权无势的旁支小户,明末官场人情潜规则,在这场公役中暴露无遗。
一时之间,泸州、叙州、重庆、遵义各处,有身家背景的富家子弟、宗族嫡支,纷纷托关系、走门路,或以体弱多病为由推脱,或以要赴成都参加秋闱乡试为借口避事,暗中打通府县关节,把援建的名额与差役,尽数推给族中无权无势的小户旁支子弟去顶缺。人情世故,官场潜规则,在这场朝廷公役里显露得淋漓尽致。
而遵义一地,首屈一指的望族便是青山何氏。
昔日播州未改流时,青山何氏世袭播州总管,根基深厚;即便杨应龙作乱被平、世袭官职废去,何家依旧手握遵义大片良田、山林矿场、沿街商铺,族中子弟遍布乡绅、生员之列,在本地势力盘根错节。
此番朝廷檄令遵义府派员援黔,青山何氏首当其冲要摊派族人赴役。可何家嫡支子弟,一是不愿远赴贵州吃苦,二是个个惦记着田产家业,皆推脱不肯去成都赴考,更不肯屈身赴黔做援建苦差。
族中长老一番合计,便打起了何若海的主意。
何若海本是绥阳何氏,与青山何氏同姓不同宗,只因同姓渊源、往来密切又都聚居播州,便被青山何氏强行认作同族,处处以“自家人”相称,实则是把他当成可随意驱使的旁支棋子。
何家早已暗中刻意拉拢、拿捏何若海,缘由再浅显不过:
其一,何若海是绥阳何氏旁支,被强行归入同族,由他顶了宗族援建名额,合乎礼制门面,旁人挑不出闲话;
其二,何若海已是遵义廪生,有才学、通实务,又在推官王应期幕府办事,熟谙播州善后、土司人情与边地情势,比寻常子弟更能撑得起援建场面,去了贵州也能给何家撑住门面;
其三,何若海无豪门根基牵绊,孤身立世,无权势可以周旋推脱,最是合适拿来顶差。
更要紧的一桩人情,牢牢攥在青山何氏手中——早前何若海娄山宗亲先人迁葬事宜,便是青山何氏出面奔走,打点乡里、置办坟地、张罗丧仪,周全了宗族礼数。这份人情压在身上,便成了绕不开的羁绊。
这日午后,暖阳微醺,青山何氏嫡支子弟何承宗、何承文二人,径直踏入何若海租住的小院。何若海正整理文卷,苏婉清挺着微隆小腹,在一旁收拾针线,神色温婉却藏着孕期的敏感。
见二人登门,何若海起身拱手:“承宗兄,承文兄。”
何承宗皮笑肉不笑,径直落座石凳,语气不容置疑:“若海贤弟,今日来是说宗族公役的正事。朝廷旨意已下,遵义府要派员赴黔援建,我青山何氏义不容辞。只是族中子弟皆有要务缠身,族老合议已定,由你代表何家前往。”
苏婉清脸色骤沉,当即放下针线起身,护在何若海身侧,语气尖利:“二位兄长休要玩笑!若海是绥阳何氏,与青山本不同宗,宗族公役怎能强推于他?眼下成都秋闱在即,平越残破瘴疠横行,我腹中还有孩儿,如何经得起这般颠簸?”
何承文慢悠悠捻须,语气带着拿捏的傲慢:“婉清弟妹这话就见外了。一笔写不出两个何字,既入同族名册,自当同担公役。何况早前迁葬你娄山亲人,全族上下出钱出力,这份恩义,难道贤弟忘了?”
一句话,戳中软肋。
何若海眉头紧锁,沉声辩驳:“承宗兄,我眼下在推官府当差,经手播州逆产文牍,一时片刻走不开。况且平越残破,兵荒马乱,瘴气横行,婉清有孕在身,实在不宜远行。”
“走不开也得走。”何承宗语气陡然强硬,“族老已定,没得更改。贤弟放心,族里不会亏你——你赴黔期间,府衙当差族里替你周旋,成都乡试事宜族里替你料理,你妹妹若汐在遵义,族里派人照看,保她安稳无忧。”
何承文见状,顺势补刀,直白戳破世家算计:“再说通透些,我等遵义籍生员,文章比不过成都、重庆、叙州秀才,赴乡试不过陪考。何况我等是朝廷优抚入泮,连考都不必考,何苦抛家舍业?不如留在遵义守着田产、商铺、矿山,实在得多。这差事,只能劳烦贤弟了。”
苏婉清当即怒极,声音拔高:“你们安享清福,却推我家若海去吃苦?平越那般残破之地,谁愿前往?要去你们去,我们不去!大不了我回泸州娘家,谁也拦不住!”
她本就务实利己,一听是去平越,当即炸了——残破荒凉、徭役繁重、生计清苦,别说养胎,连安稳日子都过不上。她嫁入何家,是求安稳体面,不是跟着去蛮荒之地受苦,腹中孩儿更经不起这般折腾。
何若海连忙拉住妻子,低声劝阻:“婉清,慎言。”
“我偏要说!”苏婉清甩开他的手,眼圈泛红,泪水在眶里打转,“你为了宗族情面,要把我和孩儿往火坑里推?泸州娘家安稳富庶,我何必跟着你在遵义受气,再去贵州送死?”
夫妻二人当着何家子弟的面,当场争执起来,气氛凝滞如冰。
何承宗见状,冷笑一声,抛出最关键的筹码,瞬间稳住苏婉清:“弟妹稍安勿躁。谁说让你们去平越受苦?我族早已打点遵义府与贵州布政司,把若海的名字留在贵阳。贵阳是省城,官署齐全、市井繁华,比遵义体面百倍,比平越安稳万倍,赴贵阳办事,前程远比在遵义做个小吏宽广。”
苏婉清一怔,声音戛然而止。
“贵阳……省城?不是平越?”
她脑海中飞速闪过几个念头:省城不比平越蛮荒,官署齐全、市井繁华,比遵义体面百倍;若海若真能在省城站稳脚跟,那便不是流放,是升迁。
可转念一想,她又恨自己这般“识时务”——明明是被宗族当枪使,被人拿人情债逼着顶差,凭什么还要替他们找台阶下?
她死死咬着唇,没接话,可眼底的怒火,已然从“决不去”变成了“去也不是不行”的犹疑。
她下意识地转过身,目光落在了屋内书案上。那里压着一幅已经完全干透的画——正是前几日何若海为她画的“旋转木马”。画中的木马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能载着她和若汐妹妹,在那片异时空的乐园里无忧旋转。
她的手轻轻抚过微凸的纸面,指尖触碰到的是前几天相公许诺的安稳与温情。她刚刚才在这个小院里,第一次真切地触摸到了“体面”的生活:新买的苏绣屏风、案头的汝窑花瓶、还有柜子里那几匹准备给孩子做冬衣的云锦……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若海贤弟才干出众,贵州郭抚台、定远侯安侯爷都晓得你的名字。此番赴黔是借调,不是流放,办得好,破格擢用都是常事。”何承文的利诱还在耳边回荡。
何承文趁热打铁,语带利诱:“若海贤弟才干出众,贵州郭抚台、定远侯安侯爷都晓得你的名字。此番赴黔是借调,不是流放,办得好,破格擢用都是常事。你是聪明人,该懂这个道理。”
二人说完,不再多留,丢下一句“三日内回话,莫给宗族难堪”,拂袖而去。
小院里只剩夫妻二人,气氛凝滞。
小院重归寂静,苏婉清紧绷着脸,不再提回泸州,却依旧语气冰冷:“贵阳虽好,也是异乡。你去援建,不知何时回来?青山何氏拿我们当枪使,你还要赔着笑脸承情?”
何若海长叹一声,坐在凳上,指尖按着眉心,满心无奈:“我何尝愿意?可娄山亲人迁葬,是他们出面办妥,这份人情债,不得不还。我若硬推,青山何氏在遵义只手遮天,轻则坏我功名差事,重则为难若汐,我们无路可退。”
他握住妻子的手,语气低沉恳切:“留在贵阳,不在平越,已是最好结果。省城机会更多,安侯爷、郭抚台都知我才干,或许真是转机。你随我去贵阳,我拼尽全力护你和孩儿,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苏婉清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她懂这背后的算计。去贵阳,确实是机遇,是前程,甚至能保住何若海的功名。可是,这也意味着要离开这个刚刚温暖起来的窝,意味着要挺着肚子踏上未知的路途,意味着那幅画里的“旋转木马”,又要变成遥不可及的泡影。
她猛地回过头,眼眶通红,泪水在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何若海,”她声音颤抖,带着浓浓的鼻音,“你看这画……你前几天才跟我说,要在院子里种满蔷薇,让婉清再也不受冻饿。现在呢?这宅子刚收拾好,孩子还没落地,你就又要走?”
她指着那幅画,又指了指自己微隆的腹部,语气里满是被命运捉弄的委屈与不甘:“这便是你说的安稳?这便是你许我的岁月静好?刚尝到一点甜头,就要被推入火坑……哪怕那是金坑,也是坑!”
何若海看着妻子崩溃的模样,心如刀绞,想要上前拥抱,却被她一把推开。
“别碰我!”苏婉清背过身去,肩膀剧烈抽动,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妥协,“去贵阳……若是日子清苦、前程无着,我立刻回泸州,绝不陪你耗着!”
何若海默然点头,心头一片沉重。
他深知,自己这是被宗族当作顶缸棋子,可身陷人情羁绊、妻小牵挂、妹妹安危,他半分反抗之力都没有。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轻叩门声,奢崇明派来的使者周鼎持礼盒登门,态度恭敬:“何相公,我家主公听闻相公才干,备下薄礼,想请相公疏通永宁宣抚使承袭关节,些许心意,望相公笑纳。”
奢崇明正为承袭之事焦灼,听闻何若海熟谙官场文牍、深得府衙器重,特意派人前来拉拢,欲借其力打通四川、贵州关节。
何若海看着礼盒,神色平静,拱手推辞:“烦请回禀奢土舍,多谢土舍厚爱。只是朝廷檄令已下,下月我便要赴贵州援建,身不由己,实在无暇分心他事,还望土舍海涵。”
周鼎闻言,面露惋惜,只得收起礼盒,再三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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