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呀——”
暗影密林,沙声作响,冷风乍卷被染血衣角,枝头乌鸦盯着地上濒死之躯行过,哀啼声骤然一滞。
“啪!”
少年冷凝落地,被一剑破腹的鸟尸,旋即召剑回手,抹去唇角血沫:“聒噪。”
冷风呼啸,他坠着残破手臂,步履踉跄,稍一动弹,伤口便传来撕裂的剧痛,鲜血滴滴坠土,于死寂的密林之中,清晰刺耳。
他托着废躯,茫然又偏执地低喃:“灵草......当真能长于这荒山之中?”
话音刚落,他眸光微顿,潭水畔处,一缕浅粉柔光入目。心中生喜,他尽力加快步子,朝它奔去。
少年伸手摘花,一股冷冽煞气扑鼻:“沁生花,名花非花,仅有四瓣浅粉长叶.......这当真能解百毒?”
“你小子!把沁生花给我放下!”
受身后嗓音一惊,他猛然持剑回身,剑尖直指那素衣女子。
她倚在枯树之上,发间玉簪在暗影处闪动,清冷眉眼显然透出几分愠怒。那身浅碧衣裙轻飘,同周遭森寒密林格格不入。
不知她修为如何,周身气息竟淡得无形,深不可测,以至于近身自己十米,都没能察觉。
他被一路追杀,见到此人,心下一紧,强忍剧毒攻心。满心戒备瞪住这女子,不敢有半分松懈。
谁知,那女子先一步开口,语气带着恼意:“你是何人?!如何破我禁制的?!”
禁制?什么禁制?他摒气,冷硬沉声:“你又是谁?”
那女子抱臂,气道:“我先问的!”
剑锋未收,他克制翻腾而上的毒意,脖上青筋暴起,扔了个白眼:“不答。你又能如何?”
她纵身跃下,快步上前:“破我禁制,摘我灵草,还翻我白眼?!信不信我——”
“噗——”
黑血猛地喷出,他半跪倒地,剑尖抵在地上支撑,另一只拿着灵草的手按住胸口,剧烈喘息。
那女子朝地上黑血一扫,轻嗤浅笑:“呦,中毒了呀?难怪急着抢要沁生花。”
“你想如何?!”
“如何?你身中奇毒,命悬一线,我真动手,你也毫无还手之力。”
闻言,他撑着剑半跪起身,血从嘴角漫下,眼底只剩一片孤绝:“那可不一定,想取我性命,你还不够格!”
女子微怔,忽而轻声笑起:“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
“笑身处此境还能顽强不屈,我虽失灵草,却遇上你这般有趣的......妖。”
身份被她一个字戳穿,他浑身一僵,惊慌与狠戾一同浮现在脸上:“你到底什么人?!”
“跟你一样,不喜遵从天命的......医者。”
他剑锋更利,女子带着医者本能的善意,淡淡后退,摊手示意:“放心,没有埋伏,我不杀你,只是想提醒你,你手中灵草是这贺兰山,集百年山气孕成的一株,可解百毒,但......”
“但什么?!”
“此山曾是古战场,虽过百年,可所生灵草亦带杀伐怨气,同你体内剧毒相冲。轻则走火入魔,重则一命呜呼......你不怕么?”
他声线沙哑而决绝:“入魔?何为魔?这世上的哪一个不是魔?总好过坐以待毙,等死吧!”
“有点意思,可这草全让给你,我拿什么?”那女子转而和声和气地商量:“你得庆幸,我这人呢爱好和平,轻易不杀生,不若咱们平分,如何?”
“......”
远处,急促的脚步声与交谈话音逼近,血腥同杀气席卷而来。
“这边当真没查?”
“方才有禁制,现下似乎破了,估计姓慕那小子,定然躲在这边!”
“搜!他今日要是不死,死的便是你我二人!”
那女子收回眼,又上下打量他道:“慕?听闻,近日妖界大乱,有妖偷盗号令天下重妖的妖令,不会是你吧?妖界离贺兰山一东一西,可有千万里,你这尾巴跟得挺长啊。”
两条尾巴将至,他心中焦虑,眼中倏尔闪过一丝狠戾与狡黠:“你不是想要这灵草?那就看你,能不能打过他们?!”
说罢,他将沁生花揣进怀,顺手,故意将残血甩上她裙角,转身便逃。
“……”
她拎着看了眼,破口大骂:“姓慕的!你都剩半条命,还有空算计别人?!”
姓慕的:“谢谢夸奖!”
“……我若扛下,你便将草让还我?”
“你扛得下再说吧!”姓慕的踉跄奔逃,却刻意放缓脚步,细听身后动静。
“你是何人?!有没有看到一个人,或者一只狐狸?”
“狐狸?呵呵!”她语气散漫又颇具挑衅,竟借他方才的话语:“我不答,又如何?”
“放肆!你裙摆血渍鲜明,还明知顾问!”
“少同她废话,妖君有令,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那女子哼笑一声:“杀我?!都不弄清楚身份?你们未免也太草率了吧?”
“......”
密林深处,他伫立一暗处,望着三道人影,手不自觉发颤,良久,才决心转身离去。
自妖界奔逃半月,他已然精疲力竭,寻得一僻静的半月山洞。
洞口不算小,大约三丈,稍有月色照亮。越往里走,越是漆黑潮湿,直到伸手不见五指,唯有水滴落石的空寂响声入耳。
确定四下没有威胁,他迟疑拿出沁生花,刚要服用又想起那女子的提醒。
可她说是医便是医吗?若只是想抢回灵草呢?他到现在还没忘记自己就是轻信他人才中了毒。
繁杂心绪更易引毒发作,他没有其他选择,要么死,要么搏一把活着,他果断选择吞下灵草,打坐疗伤。
运转调气一阵,皆无异常,就在他以为是那女子欺瞒自己,突然,一股巨痛席遍全身,疼得他昏厥而去,倒靠于湿凉洞壁。
“滴答!滴答!......”
不知何时,他半晕半醒间,眼缝似有一温婉身影,举着火折,骂了他一句“不知死活的小混蛋”。
“说真的,你还挺会挑地方躲,害我差点跑遍山。这么久以来,我华苓月还是第一次被妖耍着玩,你要是......”她蹲下来,刚将火光靠近,才看清他的容貌。
五官自光影中显现,眉头峰俊微蹙,眼尾细长轻扬,脸上伤口渗出血丝,她也是光留心灵草,没注意树下潭畔小混蛋长相周正。
手指隔空轻抚,华苓月低语叹惋:“长这么好看,也不小心点,怎么还破相了?”
“嗯...”他头歪在一边,嘴角鲜血直流。
华苓月瞬间明白,是他私自服用沁生花所致,嫌弃地撇了一眼:“让你不遵医嘱,活该!”
她跪在旁边,不急不徐,在山壁上又是摸又是按,寻了个差不多大的缝口,立好唯一光亮,拉过他的手腕。
探脉间,感受着忽强忽弱的跳动,华苓月表情愈发凝重:“难怪既破我禁制,又强撑活到现在,原来是身上有她的气息。”
“放开我...”
他微弱的啮语回响在山洞,清楚地传进华苓月的耳朵。她刚下决心救他,正专注查探脉象,听见“放开”,挑眉驳斥:“放开你,你就死了!”
“放我出去...”
“出去?去哪?”华苓月嘴回的快,半天反应过来什么,抬眼看他。
愣了一瞬,又轻放回他的手,自顾从储物袋掏东西,温声哄道:“乖,现在不能出去,我刚把那俩妖干完,谁知道有没有其他跟来杀你的?”
“阿娘,别走,别离开我...”
他不自主地呜咽,眼睫被泪水沾湿,自眼尾滑落。
她有点痛恨自己心软,又有点对他惨淡俊颜的愧疚,轻用指腹擦拭,免得泪水刺激加重伤口,不利于恢复留下疤痕。
“阿娘......”腹上的手紧抓血迹斑斑的衣料。
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回荡在山洞,华苓月搭回他的手背,温柔拍两下,安慰道:“乖,阿娘在,阿娘不会离开你的...”
也不知他陷入多深的梦境,居然反手攥紧了她的手。
华苓月抽了两下,挣脱不掉,便也就由得他抓着,支着另一个胳膊,看着他:“力气这么大?怪不得能逃这么久...”
也不知抓了几个时辰,他才松手。
待他安稳下来,华苓月才放手施针下药,毒倒是好解,而沁生花他只服用一半,其混杂的戾气也好去除,但脸上伤口......她处理得慎之又慎。
华苓月翻了翻袋子,才发现独门秘制的祛痕膏,已经用尽了,只得下山去寻。临走又不放心,给山洞设下新的禁制,免得白耗草药救他,毕竟她主要是冲身下半株沁生花。
至于禁制嘛,华苓月专门加了个警告,一方面,是万一追杀他的人找来,能抵挡一阵。另一方面,是他万一跑了,自己也能追踪的到。
......
洞内,水声滴答,直到他听见潺潺水流,看到不息之河,又觉昨夜所历,不过幻梦。真实而痛苦,却又温暖而不舍......
他隐约记得自己又被抓回妖族,记得自己又被锁在暗无天日的地牢,还记得拼命逃出时,遇到逝去已久,赶来救自己的阿娘,可明明就是碰到她的手了,为何又空了?
指缝流过阳光,黑亮眸底印上粼粼水波,凉风拂面,劫后余生总能带来新生的希望。他干咽了,起身来到河边。
清水如镜,发丝凌乱横飞,脸颊上的红痕虽淡,却触目的紧,而痛不痛早不是他所在意的。
他捧水洗面,清凉透人的触感,娇润干裂的唇,忽而又是一捧,饥渴地舔舐吞咽。
“姓慕的,伤好得的挺快嘛!”
“噗!”闻声,他呛了一口,不住地咳嗽,扯动手臂,似又渗血的迹象。
昨晚的女子立在面前,他茫然却又慌乱地道:“你!你还活着?!”
一种狗咬吕洞宾的错觉传来,她偏头:“要不是我活着,你可就死了。”
似乎回想到一点,他后退半步:“昨晚山洞骂我的,是你?!”
“......”
“我发现你小子真是好赖不分啊!利用我帮你杀退那两人,现在还以怨报德?”
目光落在她留有指印的右手手背。
他指尖一颤,耳边仿佛又传来耐心哄慰的话语,不自觉地染上一抹淡粉。
可又想起“医者”,若真是医者,如何杀退妖族的?他别扭地躲闪眼神,树林深处似有匆匆的危险闪过。
心道不好,他不断后躲,拉开距离:“你究竟是何人?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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