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梨将手指重新放回琴键，然后闭上眼睛，任由情绪漫过她的指尖。
耳机里率先响起的是一段干涩沉闷的和弦。
没有任何前奏过渡，她的手指直直地砸在琴键上，就像一个生锈的齿轮在巨大的压力下爆发出的悲鸣。
程越的睫毛颤了颤，心脏猛地一沉，仿佛终于等来了意料之中的结果。
这是一段极其压抑的旋律，她的左手在低音区不停地徘徊，像是踏进了一片雾气弥漫的沼泽。
找不到出口，也迷失了方向。
只剩脚下不停陷落的土壤，将她牢牢地困在了原地。
那些无言的付出与牺牲，那些无法诉之于口的委屈与不甘……
似乎都在这一刻，乘着回忆的利剑一同向他呼啸而来，狠狠割开了他的喉咙。
他低下头，仿佛是在沉默地接受着属于他的审判。
右手也逐渐加了进来。
极其不和谐的旋律在琴键上互相冲撞，就像下了一场令人头皮发麻的酸雨。
琴声慢慢变得急促，慌乱，甚至带着几分毁灭一切的暴躁。
而就在这段压抑到极点的情绪即将如同玻璃般碎裂时——
舒梨的指尖，忽然在琴键上轻巧地跳跃了一下。
一段极其干净、明亮，甚至还带着一丝青涩与笨拙的旋律就这么流淌了出来，一点点驱散了刚才的沉重。
没有复杂的技巧，没有华美的编排，只剩下最真挚简朴的情感。
程越忽然想起了他们的从前。
想起她抱着小猫，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他的样子。
想起她坐在钢琴前，一边练琴一边训练他该如何翻谱的样子。
想起他当年第一次见到她，整个人紧张得连眼睛都不敢眨的样子。
她的琴音仿佛带着魔力，载着他溯回时光的逆流，在无数个记忆角落中一点一点地拾起那些被他们不小心遗漏的幸福碎片。
琴声忽然在最高处仓促地收了尾。
舒梨倏地睁开眼睛，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如果说她开始的琴声是宣泄……
那后面的真挚与柔软，则是她猝不及防露出的软肋。
她以为那段消磨了她人生大半爱恨纠缠的感情留给她的只有伤痛与怨怼。
却没想到，当她有一天从头开始忆起的时候，胸口中下意识盈满的竟然会是幸福。
……幸福？
舒梨有些错愕地眨了眨眼，似乎完全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感受。
她努力压下此刻不停涌出的令她感到陌生又恐惧的情绪，有些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对玻璃那头的程越说：“可以了吗？我要练琴了。”
程越已经失去了抬头看她的勇气，自然也无法捕捉到她此刻散发出的迷茫与反常。
他只是缓缓地从调音台前站起身，伸手按下了停止键。
“可以了。”
他有些沙哑的声音透过耳机传过来，“多谢你，舒梨。”
舒梨没有说话，只是坐在琴凳上，自顾自地弹起了下一首练习曲。
程越沉默地带上了厚重的隔音门。
隔着玻璃，他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更无法发现她正不停颤抖的手指。
一直到连弹了三遍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二钢琴协奏曲》，舒梨的心跳才终于渐渐平复下来。
她无法解释自己感受到的那些反常的情绪，只能通通将它们归咎为自己状态不好。
下午的时候，沈岚如约来到了她的录音间。
这次沈岚打算改编一首经典老情歌，想要在其中用钢琴加入一些新的元素。
“梨，你帮我看一下，这首歌我想要有一点那种心碎拉扯的痛感，前奏和间奏用钢琴的话怎么发挥比较好？”
“好。”
舒梨接过谱子，在钢琴前坐下。
沈岚站在她旁边，原本只是想要听听和弦走向，但舒梨才刚弹了一小段，她的眉头就马上皱了起来。
“不对不对……不太对。”
沈岚倚在琴盖上，努力形容着措辞：“你弹得太完美太规整了……没有我想要的那种痛彻心扉的拉扯。”
“呃……我再试试。”
舒梨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她试了好几次，却怎么也找不到沈岚想要的那种感觉。
沈岚看着舒梨越来越挫败，甚至都有些开始怀疑自己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凑过来，猝不及防地问了一句：“……程越那小子是不是喜欢你？”
舒梨猛地抬起头，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没有……我们……”
“哎呀，你少蒙我。”
沈岚抱着胳膊，一副过来人的样子，直接打断了她：“……其实你也没那么讨厌他，对不对？”
“我……”
舒梨的睫毛无措地颤了颤，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你也别觉得姐是在多管闲事。”
沈岚将双手搭在她的肩头，“你知道你刚才为什么一直弹不出我想要的那种痛彻心扉的拉扯感吗吗？”
舒梨迷茫地摇了摇头。
“你的琴声很完美，完美得就像是一个没有一丝裂缝的保护罩。”
沈岚转过来看着她，语气不再像是刚才那样带着些许善意的调笑，而是透着一股看破红尘的锐利。
“我不知道你和程越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让你总是这样下意识地想要逃避他。”
“你把自己保护的很好，风吹不到，雨进不来。可阳光的暖意没有办法落在你身上，那些真正能够打动人心的痛感，也被你一起挡在了外面。”
舒梨放在琴键上的手指微微蜷缩，整个人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
“我从前也觉得这样特酷，刀枪不入，从此之后再也不会被任何人任何事给伤害了。”
沈岚自嘲地笑了一声，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可后来我发现，人的心要是被裹得密不透风，那就再也感知不到任何情绪了……唱歌的时候听起来就像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伤口得先流血，才能结痂。”
沈岚拍了拍舒梨有些僵硬的肩膀，声音不大，却蕴含着惊心动魄的力量。
“人在受伤痛苦难过后，一味地捂着躲避，只会让本就痛的伤口彻底烂透，最后变成一块麻木的死肉。”
“姐今天不是想要说教或是逼你承认什么，”沈岚重新把谱子推到舒梨的面前，“不过你要是想找到那种感觉，就得把那层外壳彻底敲碎。”
“你只有真正地将那些压抑着的委屈、不甘心、和痛苦通通释放出来，才能明白我究竟在说什么。”
舒梨怔怔地看着沈岚，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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