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片刻,沈沅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却让满座都静了下来。
“我有一个表姐。”
她低着头,手指攥着袖口。
“三年前出嫁,嫁了个读书人。那人表面温文尔雅,婚后不久便开始动手打她。越打越狠,有一回打断了三根肋骨。”
她顿了一顿,像是在把那些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
“表姐跑回娘家,我姑母要告官。那人跪在门口哭,说是一时冲动,再不敢了。表姐心软,回去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难过,是被气的。
“回去之后,变本加厉。他把表姐锁在柴房里,三日不给饭吃。我姑母去看她,只见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肉,脸肿得认不出人来。”
沈沅端起茶盏,指尖轻颤,茶汤在杯中晃了晃。她抿了一口,润了润发干的嗓子。
“姑母哭着要带她走,那人拦在门口,说,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我想怎么管便怎么管。”
听到这里,黎映棠已经攥紧了拳头。
她以目示意黎若意,黎若意会意,微微颔首。随即吹了吹手中滚烫的茶,轻声道:“看来今儿又有人要遭殃了。”
沈沅抬起头,眼眶泛红,但那里不是自怜,是怜惜,是共情。
满座闺秀皆沉默不语,这世道对女子,原本便是不公的。
“我父亲带着人,将她抢了出来。”
沈沅缓了口气,继续说道。
“那人追到衙门,告我父亲强抢民女。堂上判了和离。表姐回到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落了大半。夜里常做噩梦,梦见那人拿鞭子抽她。”
她又饮了一口茶,茶汤见底,有丫鬟悄悄续上。
“那个男人打的不是庶妹,是他三书六礼迎回来的正妻。把人关在柴房里不给饭吃,不是甚么剧情需要,是禽兽不如。”
沈沅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一字一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可话本里呢?女主将庶妹绑在马厩里,任人折辱、极尽羞辱,看客叫好。女主把庶妹卖进那等见不得人的地方,活活折磨至死,看客说痛快。”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众人手中的册子。
“写书的人,把世间最不堪的凌辱之事,披上复仇的外衣,卖几十文一本,赚那带血的钱。”
沈知节听到此处,霍地站起,将那册子拾起来,当着众人的面撕得粉碎,纸屑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这种东西,不配叫话本。”她说,“唤作垃圾。”
李蘅芜也起身,将自己那本撕了,掷在地上。
“写这种东西的人,该下拔舌地狱。”
秋如月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冷冷道:“更该问的,是那些印书的人。他们把女子的屈辱当成货物来卖,挣的是带血的银子。”
有人轻声问了一句:“他们便不怕良心不安么?”
“良心?”秋如月放下茶盏,瓷器相碰发出一声脆响,“他们的良心怎会不安。为了银钱,什么做不出来?”
黎映棠与黎若意坐在一旁,悄悄喝茶、吃点心,耳朵却竖得高高的,一字不落。
黎若意又吹了吹茶,低声道:“今儿这茶,倒是越喝越清醒。”
黎映棠往嘴里塞了块绿豆糕,含糊道:“清醒才好。不清醒,怎么收拾人。”
这时,着鹅黄衣裳的赵姑娘拿起了话本。
她看完之后,脸上的神色从愤怒变成了荒唐。实话说,她先前看过的话本,从没有这般荒唐的。
“你们再瞧这个。”
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透不过气般的难以置信。
“女主重生之后,斗倒了嫡母、庶妹、继兄,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把朝堂上的老狐狸们玩弄于股掌之间。只用了三个月,便从一个被关在柴房里的可怜虫,变成了手握天下权柄的女帝。”
赵姑娘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曾看错。
“可她做这一切,为的是甚么?是为了回到男主身边。她登基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将男主封为皇夫,然后日日与他缠绵,朝政全扔给男主处置。”
她念完,满座寂静了一瞬。
赵姑娘瘫坐在椅上,揉了揉额角。丫鬟递上茶,她接过来一气喝了半盏。
“那她到底得了甚么?”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倦意,“就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情爱?”
她望向众人,眼底满是困惑。
“权势啊,只有权势才不会背弃。她怎么就不明白呢?”
气归气,话还是要说。赵姑娘深吸一口气,续道:
“我只想问一句,她重生一世,斗了几百章,杀了那么多人,把整个朝堂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就为了给男主当媳妇?”
她越说越觉胸口发闷,仿佛下一刻便能吐出一口老血。
“那她跟那些被她踩死的嫡母、庶妹,有何分别?人家好歹还知道自己要争宠。她争了半天,争的是给男人铺床叠被?”
沈知节听了,沉默片刻,一语道破:
“更可笑的是,这种女主重生之前蠢钝如驴,连后院那点破事都看不明白,被人害死了。重生之后忽然聪慧似鬼,能把当朝首辅、九千岁、各路藩王全算计进去。”
她说完索性坐在椅上,扶着额头,哭笑不得。
“写书的人给她的好处是甚么?是前世的记忆。可你想想,你前世连宅院里的争斗都玩不转,凭甚么觉得重活一次,就能玩转整个朝堂?”
秋如月到这时仍沉得住气,她慢慢放下茶盏,淡淡道:“写这种书的人,觉得重生便是一道阀门。拨一下,蠢材变天才,白痴变诸葛。”
她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们不需解释为何如此,不需逻辑,不需人物长进。只要主角重生了,她便自动通晓一切,权谋、心计、识人、断事,样样精通。仿佛多活一世,便多长了一百个脑子。”
王姑娘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吞了一只苍蝇。
“我见过一本更离谱的,女主前世只是个绣花的,连家门都不曾出过几回,重生之后便通晓兵法,能指挥千军万马,把北境名将打得找不着北。”
她说到这里,自己都笑了出来,实际上没招了。
“写书的人连解释都懒得解释,只让女主说了一句我前世看过兵书。看过兵书便能指挥打仗?那我看过医书,是不是便能开颅剖脑了?”
众人笑了一阵,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苦涩。
丫鬟们趁机又上了一轮茶和点心,几位姑娘揉了揉发酸的肩,稍作歇息。
沈知节喝了口茶润嗓,接着道:
“不过这种书里还有一个更要命的地方。”
她竖起一根手指,对着前面的人晃了晃,神色认真。
“就算你带着前世的记忆重生了,你又凭什么觉得,事情会照着前世的轨迹走?世事变幻,人心难测。你重生了,改变了前世的某一件事,那后面的事便全都会变。”
她环视众人,缓缓道:“前世你是在三月被人害了。你在二月便把那害你之人除去了,那三月本该发生的事,还会发生么?”
“不会。”赵姑娘接话,“因为那人已经不在了。你前世的记忆,从那一刻起便已无用。”
王姑娘也点头:“况且你算计的那些人,他们也是有思量的。他们会察觉你的变化,那些筹谋也不会再照旧施行。”
沈知节轻拍桌面,语气更笃定:
“可话本里不这么写,话本里的女主重生之后,前世种种皆如刻在石碑上的律法,一成不变。她知道哪年哪月哪日会发生何事,提前布局,一网打尽。”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道:
“她从不思量牵一发而动全身,从不担心世事会变。因为她前世的记忆便是她的脚本,全天下的人都是她脚本里的木偶,都会照她预知的那般行事。”
李蘅芜这时又加入了论战,她冷笑一声,将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顿。
“写这种书的人,不懂什么叫变数。在他们的笔下,除了女主,其余人皆不是活物。配角不会因外界变化而改变行止,永远照着写定的路数走。”
她掰着指头数,语气里尽是嘲讽。
“女主三月在御花园能遇见皇帝,四月在酒楼能偶遇将军,五月能在河边捡到未来的权臣,因为前世便是如此。至于皇帝三月为何非要去御花园,将军四月为何非要去那家酒楼,权臣五月为何非要在河边丢东西,不需解释。只四个字:行文需用。”
周姑娘幽幽地接过了话头,她面前的点心几乎未动,茶倒喝了两盏。
“还有一种更恶心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满座皆闻。
“女主重生之后,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斗倒女子,把所有的心思都用来讨好男子。她斗倒了嫡母、庶妹、堂姐、表妹、继母、婆婆、小姑、皇后、贵妃、公主,全天下但凡女子,不是她的仇敌,便是她的垫脚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眼底有一丝凉意。
“可对男子呢?对男主千依百顺,柔情似水,甘愿为他舍弃一切。”
说着,她又拿起另一本话本,翻到一页,对着众人念了一个更令人气恼的桥段。
“女主登基为女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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