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初的暮色漫进穿堂,门外车马轱辘声响渐歇。
周老夫人由两名婢女搀扶着跨进门来,一身石青织金褙子,发上簪金带银,眉眼间尚留几分旧日慈和。
姜寻梅敛衽深深行礼,声音轻稳:“寻梅见过伯母。”
“快起来,不必多礼。”周老夫人抬手虚虚托了一把,目光落在姜寻梅身上,细细打量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满是唏嘘:“一晃许多年,世事无常,姜家昔日何等风光,如今竟落得这般境地。这些年,苦了你这孩子,孤苦无依,颠沛流离,想来也受了不少磨难。”
听到这话,姜寻梅不禁红了眼眶。
“不过现下总算是苦尽甘来,你那沈鲤哥哥有了出息,也把你带出宫来享享清福,你便不必客气,把这当自己家就是,来,你这孩子,怎么还站着,快坐到我身边,一同用膳,你刚出宫,也别嫌弃这宫外饭菜简陋。”
她由着周老夫人将自己牵到身侧坐下,看着伯母关切地为自己夹菜,全然是长辈对晚辈的照顾,姜寻梅心里泛暖,真想扑到伯母怀里大哭一场。可她如今已经不是从前不谙世事的小丫头,又怎能如此逾矩失礼,所以再多感动感激,也只含进了满眼湿润中。
她们叙了许多旧事,周老夫人问她在宫里这些年过得如何,姜寻梅言简意赅地笑答还算不错,毕竟到底是皇宫,不至于挨饿受冻,便将自己经历的那些苦难一概而过了;而她也在伯母口中,了解到沈鲤那些年的不易。
“鲤儿这些年,亦是熬过来的……我们一家人刚到苦寒之地,鲤儿他爹就染上瘟疫病死了。”提及此处,周老夫人难免潸然泪下,似乎每说起那段艰难往事,就在心里落下一抔土。姜寻梅闻言也是唏嘘不已,用手帕轻拭眼泪。“鲤儿怕我也染上瘟疫,独自一人把他爹送到荒郊野外,任他活活病死,又有什么法子?到最后烧成一片灰,尸骨无存,鲤儿虽然面上不显,但我知道,他心里也是悲痛万分。”
苍老的声音将那段艰难岁月娓娓道来,其间被时光落了一层厚重难言的意味。
“鲤儿寒窗苦读,好不容易考中状元,本以为从此风光无忧了,没想到仕途辗转,几番风波起落,步步如履薄冰……如今好不容易重回京城,做到户部郎中,才算有了立足之地,我这个做母亲的,实在是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姜寻梅劝慰道:“是啊,今后,苦日子总算是熬过去了。伯母也不必太过伤怀,逝者已矣,沈哥哥如今身在京华,前程尚可,您也该多多保重自身,如今您身子安康,日后也定能长命百岁,才是对沈哥哥最大的宽慰。”
两人默然一阵,这满桌诱人菜色,都勾不起食欲了。
“寻梅啊——”忽地,周老夫人幽幽叹息一声,姜寻梅向来察言观色,听出有几分要转变话锋的意味来,敛容正色静待下文。“你也知道,鲤儿一向都待你如亲妹妹一般……”
姜寻梅心里揪起,这听上去好似是亲近照料之意,但,她敏锐觉察出那“妹妹”二字的不同寻常。
老夫人指尖缓缓摩挲着腕间的玉镯,语调缓缓沉了些许:“我原是一心盼着他寻一门相宜的良配。若是得世家千金为妻,内外帮衬,于他往后的前程,于沈家宗族,皆是锦上添花。可偏偏,他说辜负了你,执意要娶你。”
堂内一时静了下来,静得让姜寻梅好像都能听见窗外晚风席卷树叶的沙沙声。
周伯母望着她,语气平和,还是那副脉脉温情、殷殷关切的样子,但说出的话却不尽如此:“孩子,不是伯母势利,见你如今家世零落,就要看轻你。就是姜家还安在,这门婚事,也早就做不得数了。我是见过鲤儿吃了多少苦的,所以即使让你们怨我,我也还是得为你们两个打算。”
“依我看,你就认鲤儿做义兄,还是能留在这里,当一家人处着;若是你不愿,还对鲤儿有一番情意,那就做一房妾室,有伯母在,定不让任何认欺负了你。这正妻之位,该留给门第相当的贵女,为鲤儿前程锦上添花,对你确实有所委屈,但就看在伯母的面子上,忍了吧。”
说罢,她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不再看姜寻梅,将抉择轻飘飘抛到了她的面前。
婢女垂立两侧,堂中烛火明明灭灭,方才那几句世事不易亲人重逢的温情,此刻尽数化作锋利的体面,落在姜寻梅的身上。
这番话实在难以让人再说什么。一方面,她孝敬伯母,也理解伯母的苦心,伯母愿意让她留在沈府,已经是照顾她了,只是她更关心沈鲤的前程,所以不惜要委屈了自己,姜寻梅又如何能责怪呢,毕竟她自己也一直在为沈鲤着想,她俩的心,其实是在一处的。
所以无论是于公于私,讲理还是讲情,她都没有拒绝的道理。
然而却在这时,她想起了罗绮的话,再结合老夫人的话,瞬间,便明白了什么。这疑惑困扰她许久,直到现在她才豁然开朗。
沈鲤为何要娶她。
罗绮道,陛下重用他也在考验他,若是沈鲤稍有不慎便会一步错千步,以致万劫不复,沈鲤自己定然也知道这个道理。
所以他回京之后并不张扬,拒绝了所有权贵抛来的橄榄枝,他知道那些官员想借姻亲拉拢他这位新贵,但他怎么能又怎么敢?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开始结党营私?绝不能如此。
周老夫人,也就是她这位伯母,看不出这其中牵连,一心只想给沈鲤铺个更顺畅的路,殊不知,是在把沈鲤往火坑上推。
沈鲤在家难以拒绝母亲的好意,在外又一直被无数橄榄枝缠身,所以他找到了自己——曾经和他有过娃娃亲的青梅,是他用来隔绝这些橄榄枝的最好借口,也是他最好的未婚妻人选,毕竟她无权无势,不是哪个达官贵人的千金,还刚刚从宫里出来,真要说就只是天子的人,沈鲤娶了她,足以让其他人死心,更让天子放心。
那些愧疚什么的都只是顺带,姜寻梅庆幸于自己尚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没有能让沈鲤对她念念不忘的本事,所以才能在此刻清醒看出关键,这也多亏了罗绮日日对她的耳濡目染,让她学到几分,看事看得这般透彻;
可同样的,她也感到悲哀,悲哀于自己竟如此自卑低下,不敢再奢求一份真心,所以总要用各种理由将沈鲤献来的情意仔细包装,她才能安心收下,以后都要成为一家人了,她还要去思量这其间许多利害关系。
回到当下,姜寻梅又是放低了姿态,语气谦卑但坚定:“伯母,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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