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下午注定是混乱的。民警来了,救护也来了。
谌一礼被骆环陪着去了医院,路熙然跟着任嘉去了警局做笔录。那个纹身的顾客倒是先走了,他晕血,呆不了,况且也没他什么事。
那是个老客户,可突然经历这一遭,也心有余悸得厉害。
派出所来的民警是陈闻玦。前不久路熙然店子被砸也是他出警。情况都清楚,案件上手也快。
路熙然进去做了笔录,再出来时跟陈闻玦打了个招呼,麻烦他多费心。
陈闻玦看着他衣服上的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的,人我们先关着。现在初步怀疑他吸.毒,要做个尿检。等结果出来我通知你。”
路熙然低声应了,跟他说了声谢谢,又说等他不值班了请他喝酒,便匆匆去了医院。
谌一礼手臂上划出来的那条口子真的很长,要缝针。骆环不太敢看,只在外面等着,等路熙然来了之后他便也走了。他会看脸色,也会看情景,这两人之间的事情,他本来就参合不进去,如今闹了这一出,还不如让他们两人自己谈谈。
“好好说啊。”骆环离开前冲着他道,又补了一句,“两广那边的展览如果你赶时间,就纹一个满背算了,剩下的我想想办法。”
“行,”路熙然跟骆环没那么多客气话说,他嘴角扯了抹笑,只冲着那人说了声,“那到时候麻烦你了。”
骆环拍了拍他的肩,“都好说,你跟他好好聊。”
骆环说完离开了,路熙然进去陪着谌一礼缝针,陪着他去拿消炎药,打破伤风。期间两人都没怎么说话,直到破伤风打完后的观察期间,路熙然从一边的自动贩卖冰柜里买了瓶水回来。
谌一礼手臂上的伤口缝了快十五针,缝的时候路熙然看着,那曲折着的针脚像一条蜈蚣趴在了那人的胳膊上。
可能是麻药的劲儿快过了,谌一礼隐约开始觉得疼,他接过路熙然拿过来的冰水,隔着纱布冰敷着。
谌一礼:“警察怎么说?”
“可能是吸.毒,要等消息。”路熙然声音发紧地回。
他话说到这儿,又喊了一声谌总,路熙然坐在一边看着谌一礼手上的伤,闭了下眼睛,声音很低,“谌一礼,下次别这样。”
谌一礼听见他的话,一双眉头蹙起,心里烦得很,没回他。
路熙然也没在意他的回答,他眉眼低垂地坐在那儿,看着自己身上沾染到的属于谌一礼的血迹,告诉他:“我害怕,真的,看见你受伤,我真的很怕。”
谌一礼注视着他的表情,深吸了口气,他到底心软。
他放轻了声音,说:“那时候刀快,你站得近,我只是想挡一下……”
“不用你挡,”路熙然几乎很快地接话,他脑海里想着当时眼前出现的那抹红,声音无力,似是低喃地说了一句,“我凭什么让你挡。”
这话刚说出口,路熙然就知道说错了,他抬头对上面前谌一礼有点怔神的眸子,刚想解释一句,却发现自己嗓子发紧,他只补了一句,“谌总,我说错话了。”
可谌一礼听见他这句解释,只想去摸口袋里的烟。
他们俩认识这么多年,彼此之间拐弯抹角的插科打诨都能听出对方的意思,不至于连这句话代表什么,谌一礼都领会不到。
“我凭什么让你挡。”如果往外延伸一点,这句话可以分析出很多东西。
它可以是我为什么要你替我挡,你替我挡有什么用,我有什么资格能让你帮我挡。
这句话的解释太多,可谌一礼能察觉到的无一例外只有那一种。因为路熙然道歉了,伴随着那句道歉,这句凭什么像是沾着盐水的湿布往他刚缝合好的伤口上擦了下,擦得他生疼。
——路熙然又在推开他,跟那人十八岁遇见苦难时的境遇一样。
这人,又在推开他。
谌一礼气笑了,他抬头看着医院等待室里的天花板,声音里像是裹着砂砾般的涩意,他说:“路熙然,你是不是觉得你很独立?你是不是觉得你特牛,干什么都行?”
谌一礼说到这里,侧过头对上了路熙然的那双眸子。
“我知道,你一个人咬牙过了十年,抚养了你弟成人,攒下了存款,开了工作室,你是很厉害。你能厉害到什么都不说,把我当路晏一样护着。工作室被砸了不告诉我,任嘉给你惹得麻烦你也屁都不放一个。”
谌一礼说到这里,又笑起来,他接着问他。
“路熙然,你问我凭什么,我也想知道,你路熙然凭什么要这么对我?凭什么我好不容易感觉到你有一点依赖我,你就要把我往外推。”
他说:“路熙然,你觉得我当时应该怎么做?难道我就应该站在一边看着你被刀捅?像个傻逼一样什么都不做吗?”
路熙然张了张嘴,他抬头对上谌一礼的视线,几乎一秒就错开。他哑着声音喊了一声谌一礼,却只能听见那人继续问他。
“路熙然,我对你到底算什么?十八岁的我,是,我承认,我对你什么都不算,你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我只能听别人说,你妈去世了,办葬礼,我也只能永远最后一个才知道。这些我接受,我认了。可路熙然,现在又凭什么?到底凭什么?是我对你不好吗?还是我不够爱你,”谌一礼说到这里,笑了下,“你说啊,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谌一礼说到这儿终于停下。他其实不想质问,也不想说这些。这些话不沉稳,很伤人,可偏偏这些尖锐的字句堆积在他的舌根泛着苦,像是生吞了一块黄连。
所以有些话他还是要说。
他就是不喜欢路熙然这幅觉得什么都可以自己解决的死性子,就是厌恶这人的沉默和隐瞒。
从来都是。
有护士过来了,提醒他们观察时间到。谌一礼直接起了身,把手里那瓶冰饮塞回了路熙然的手里。
他离开时,路熙然跟着他,他亦步亦趋地坠在在谌一礼身后,开口的声音是哑的,他在道歉,他说:“谌一礼,是我不对,我说错话了。我不觉得你不能替我,是我的问题,我错了。”
他的话语是软和的,语调也哄着。
可谌一礼语气很冷,他拒绝了路熙然跟上来的步伐,侧过身看着他。
谌一礼:“路熙然,你别跟着我了,我想自己一个人静一下。”
路熙然脚步停下,他望见谌一礼的那双眸子,没再敢上前。
他知道,他那句凭什么几乎是戳着谌一礼心窝过去的。一时的失言让他根本丧失了跟着谌一礼一起离开的底气。
他的那句凭什么,几乎可以说说,完完全全否定了两人之间这么久的相处,甚至他根本没把那天谌一礼的那句“后悔”听进去。
是他自己亲手,把两人的关系推耸着进了死胡同里。
路熙然停留在原地,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手里握着那瓶冰饮,只感觉自己的指尖翻着一层厚重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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谌一礼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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