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将近,县主与姜骊会面的次数也愈发频繁。
这日,县主在濯雪居逗留了一整日,到了晚膳前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姜骊便命人在家中添酒设宴,尽一尽地主之谊。
晚间的宴席设在濯雪居正厅。
精致华丽的妃色美人纱灯将厅里照得如梦似幻,防蚊的纱帐早早落下,屋里萦绕着清新自然的瓜果香气。
案上菜肴海陆毕陈,白玉壶、琉璃盏。美酒色浓如血,烛火映进去,流光溢彩。
酒过三巡,奏乐的伎子被打发出去,屋里只剩姜骊与县主二人,顷刻安静下来。
县主坐在上首,一条腿曲着,姿态随意。她已经喝了不少,脸颊浮起两团红晕。
“姜郎海量。”她托着腮,胳膊支在桌沿,乜眼打量他,“你与好友平日里也是这样饮酒的么?”
姜骊坐在她对面,放下手中空了的酒盏,微微一笑:“比这要放浪形骸。”
“是嘛?”县主撇撇嘴,精心描过的秀眉微蹙,“与我成婚之后可不许再那样了!”
姜骊笑而不语,只是替她把空杯再斟满了。
县主忽然轻轻一笑,踉跄站起来去拉他的袖子:“姜郎,你还没答应我呢!”
他眉目一凛:“答应什么?”
“你以后会不会对我好?”
酒意上头,县主的眼神变得有些迷蒙,她指着他的脸,得意发笑。
“告诉你,我可不是那些寻常人家的女郎。我父皇现在贵为天子,等朝堂安稳下来,封我为公主是迟早的事。只要你地把我伺候舒坦了,荣华富贵,我的好驸马,你的福气是享也享不完的……”
“会。”他抬眼看向她,打断她的喋喋不休。
得到满意的答案后,县主笑着往他身上歪去。
姜骊伸手扶住她,把她稳稳按回榻上:“县主醉了。去偏厅歇一会儿,醒醒酒再回去吧。”
“好。”县主点点头,嘴里嘟囔着醉话,被他扶着站起来。
红绡站在廊下,听见他们出来的动静,往前走了一步候着。
姜骊扶着县主往外走,经过她身边时,目光向上扫去:“醒酒汤备好了?”
红绡回神,颔首:“是,已经备下了。”
“送到偏厅来。”姜骊扶着县主继续往后走,“慢些送,县主现在喝不下。”
红绡福了福身,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站在原地,眉心微微蹙起,片刻后,才转身往厨房去拿醒酒汤。
—
偏厅里,县主靠到了榻上,脸颊绯红,已失去一半自主行动力。
姜骊站在美人榻前,垂眸瞥着她。
县主半闭着眼朝他招手:“姜郎!你过来呀。”姜骊弯下腰,慢慢靠近她。
县主笑着伸手又去摸他的脸,“哎呀,你的眼睛真好看……”
姜骊平静地被她摸着脸。他的手从她肩上滑下去,轻柔地揽住她的后颈,按着她往窗牖底下矮了几分。
县主伏在他怀里蹭了蹭。
下一瞬,匕首冰凉的锋刃猛地抵上她的喉咙,压下去。
她的眼睛倏地睁大。来不及出声,刀刃已经飞速划过。动作干净利落,像裁开一匹娇嫩的白绸。
温热的血在姜骊手腕上开出几朵红梅。
县主的身子霎时间软了下去,眼睛大睁着,脸上笑意未褪,眼里似乎还有几分不甘。
姜骊慢条斯理地把她放回榻上,抬手合上她的眼睛。
“多谢了。县主。”
他扯过榻上的锦被把人裹上,推进榻下。
有条不紊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用帕子擦掉手腕上的血,拭干匕首。
-
夏黎在一丝不苟地帮乌驰换药。
肩膀上新长的肉泛着淡粉色,已经差不多痊愈了。
乌驰坐得笔直,浑身肌肉紧绷,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最近伤口还疼不?”夏黎随口问。
“不疼。”乌驰直愣愣地说,“就是……痒。”
“行。那我以后就不帮你弄了。”她收拾好东西,正要起身,门被敲响了。
一个小丫鬟探进头来:“娘子,郎君让您去偏厅一趟。”
夏黎奇怪道:“偏厅?他不是在陪县主吗?
小丫鬟点头:“快去吧,郎君和县主都在。”
夏黎看了乌驰一眼。
“知道了。”她提起药箱往外走。
走到门口,乌驰突然出声叮嘱说:“娘子保重。”
夏黎转头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不安。
偏厅的门被虚掩着。
夏黎走到门口,正要敲门提示。她的手悬在半空,下意识从门缝望进去。
幽暗的灯火中,榻下露出锦被的一角,空气里有淡淡的甜腥味。
夏黎突然想到什么,浑身血液瞬间聚集到一处,心脏疯狂扯动着,手脚发凉。
她想退,腿却像被钉在地上,怔怔地看着那处。
姜骊抬起头,朝门口看过来,眼里带着掠食者的冷静,四目相对。他走过来,拉开门一把将她拽进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夏黎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姜骊稳稳扶住她,把她带到灯下。
“你都看见了。”
夏黎只觉有种从骨缝里溢出的冷。
血腥味一直往鼻子里钻,她胃里一阵翻涌,扶着桌沿干呕几下,什么都吐不出来。
姜骊的手按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他声音低下去:“我知道你怕。可现在已经没有别的路了。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等她稍作平复,姜骊拿起榻上那件石榴红的罗裙塞进她手里。
“拂萤,你听我说。换上这身衣服。等会儿我扶你出去,你低头,只靠着我。”
他看着她的眼睛,语速有些急:“县主喝醉了,你要装出醉醺醺的样子。脚要软,头要低,头发乱一些也无妨。红绡若盯着你看,你别躲,越躲越可疑。还有,县主使唤人从来不看对方,只抬下巴。你只记住这些就够了。”
夏黎深吸一口气,犹豫着点了点头。
姜骊松开手,拿酒洒在石榴裙上掩盖血腥味。
她一边发抖,迅速套衣服,把县主贵重的首饰往脑袋上插。
发髻上那套赤金点翠的头面沉甸甸地压着。她对着铜镜,看见镜子里自己脸色苍白,双眼发直,活像鬼。
姜骊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人,伸手把一支金凤步摇扶正。
“别怕,拂萤。我向你发誓,这次出了城就没事了。”
夏黎从镜子里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没有恐惧,也没有愧疚,只有万分笃定。
情况危急,由不得她多想。夏黎定了定心神,站起身。
姜骊扶着“县主”出了偏厅。
夏黎比县主身量要长,她低头缩着腰,靠在他肩上,踮着脚尖假装走不稳。
她不知道自己装得怎么样,只觉得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红绡恰巧端着醒酒汤从厨房出来,迎面撞上他们。夏黎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在几米远的距离停住脚步,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县主这是?”
“喝多了,闹着要去山庄上数星星。”姜骊语气平淡,看也不看她一眼,贯是平日里那副高傲的模样,“醒酒汤用不上了。你去让人备车,县主要出门。”
红绡的目光在夏黎脸上转了一圈。夏黎垂着头,脸被散落的发丝遮住,只露出半边脸颊。
“县主?”她轻声唤了一句。
夏黎的心跳漏了一拍,合着眼皮动了动眼珠。
她想起姜骊提醒过的事,微微抬起下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朝前挥手,故作骄纵姿态。
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手腕,腕上那只做工繁复的镂金镯子在灯火里一晃,被红绡看在眼里。
红绡往后退了一步:“妾这就去备车。”
她转身往前院走,走出几步,又狐疑地回头看了一眼。
姜骊扶着夏黎已经走远了。红色的身影靠在姜骊身上,走路的姿势确实像喝醉了。
红绡站在原地,眉心蹙得更紧。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县主的豪华车驾就停在姜骊私宅大门外。
县主的护卫们牵着马,正候在车旁。共六个人,个个训练有素,腰间挎刀,目不斜视。
见姜骊扶着县主出来,领头人抱手上前一步:“县主怎么了?”
“有些醉了。”姜骊说,“闹着叫我陪她出去吹风。”
护卫迅速往县主身上扫了一眼。
“县主的侍女呢?”护卫伸出手,作了个阻拦的动作。
姜骊抱着夏黎没有松手:“随后便来。”
护卫的手顿在半空,看了姜骊一眼,再次看向他怀中人。
“滚。”夏黎含糊不清嚷一声,靠在姜骊肩上,脸埋得更低,只露出半边微乱的发髻和金步摇。
护卫往后退了一步,叉手道:“那就有劳姜侍郎了。”
姜骊扶着她上了车,自己也跟着进去。车内尚未点灯,车帘放下来之前,他看向立在一边的红绡。
“今晚辛苦你了。回去早点歇着吧。”
车帘落下。车夫挥了挥鞭子,马车缓缓驶出街道。
红绡站在原处,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吹过来,有些凉意。她转身往回走,到偏厅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
内里安安静静的,空无一人,古怪的味道让她立刻警觉起来。
往里走了几步,看见榻下那截露出的薄被。
她蹲下去,伸手拉住那床锦被。发觉这薄被非同寻常的重量那一刻,红绡的心就提了起来。
黄晕照在那张安静,年轻的脸上。尸体喉咙上那道伤口已不再涌血,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痕。
红绡捂着嘴坐倒,挣扎了一会儿才勉强爬起来。
姜骊……这两个字犹如催命符,在她眼前变成血红扭曲的图案,被拆开,又迷幻地拼合。
他疯了啊!连县主都敢谋害。
完了。一切都完了。她,还有这院子里的人都活不成了。
红绡浑身颤栗着,将偏厅的门从内里反锁,吹熄所有的灯,从窗户跳出,在夜色掩隐中慌忙逃离了姜宅。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得越远越好。趁县主的死讯还没传出去。
马车里,夏黎终于开始后怕,浑身都在抖。
她快喘不过气。头上的步摇一摇一晃,每一下都让她心惊肉跳。
姜骊坐在她身边,伸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微凉,指尖带着薄茧。她闭上眼,不敢想他用这双手才做了什么。
“姜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嘶哑,“她,县主……”
“死了。”
夏黎的手指一抖,在他掌心里蜷缩起来。
姜骊看着她:“拂萤。别想这些了。等会儿出城,还有人会盘查。”
马车碾过青石路的声音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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